赵然燕薨逝的消息,如一阵寒风刮过大周军营。将士们卸下刚刚庆祝胜利的酒,换上素衣白甲。杨毅然将自己关在帅帐中,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周崇跪在帐外,声音沙哑。
帐内无声。
第四日清晨,帐帘终于掀开。杨毅然走出来,一身素衣,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短短三日,他两鬓竟已斑白。
“王爷……”周崇哽咽。
“传令,”杨毅然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全军戴孝三日,为公主发丧。三日后,班师回朝。”
“是。”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寻雪莲草。”
周崇一愣:“雪莲草?”
“太医说,然儿所中之毒,需雪莲草为引方可解。”杨毅然眼中闪过一线微光,“本王不信她就这样走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本王就不会放弃。”
“可是王爷,公主她……已经……”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要救她,就一定能救。”杨毅然转身,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山,“传说雪莲草生于极北雪山,千年开花,万年成草。本王去找。”
“王爷不可!”周崇急道,“极北雪山乃不毛之地,气候严寒,常人难至。您是摄政王,国不可一日无主,岂可亲自涉险?”
“本王心意已决。”杨毅然摆手,“朝中有张首辅,军中由你暂代统帅。本王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若半年未归,你便与张首辅商议,另立新君。”
“王爷!”周崇跪地,“末将愿代您去!”
“不必。”杨毅然扶他起来,“这是本王的执念,当由本王去了结。你且起来,本王有要事托付。”
周崇含泪起身:“王爷请吩咐。”
“第一,封锁公主薨逝的消息,对外只说她病重,需静养。第二,将公主……妥善安置,以冰棺保存,绝不可有损。第三,若朝中有变,你可便宜行事,不必等本王。”
“末将领命。”周崇咬牙,“只是王爷,您孤身一人,如何前往?”
“本王不会孤身。”杨毅然道,“会有人同去。”
当夜,杨毅然悄然离营,只带了一小队亲兵。行至百里外,一处山坳中,已有三人等候。
一人是位老道士,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当年在皇陵指点杨毅然的玄真子。一人是个魁梧汉子,满脸虬髯,背负双斧,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原刀客”铁雄。还有一人,竟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红衣,眉目如画,腰间挂着一串银铃。
“王爷。”三人行礼。
“不必多礼。”杨毅然下马,“此番有劳三位了。”
玄真子捋须道:“王爷救人心切,老道自当相助。只是那极北雪山,气候恶劣,妖兽横行,此行凶险异常,王爷可想好了?”
“想好了。”杨毅然点头,“无论多凶险,本王都要去。”
“好。”玄真子赞道,“王爷情深义重,老道佩服。这位铁雄兄弟,曾在雪原生活十年,熟悉地形。这位红药姑娘,是苗疆圣女的弟子,精通医术毒理,或有助益。”
铁雄抱拳:“王爷,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您为救公主,不惜以身犯险,俺服您。这趟路,俺给您带。”
红药盈盈一礼,银铃轻响:“小女子红药,见过王爷。公主所中之毒,小女子略知一二。那雪莲草确可解毒,但需在花开三日內采摘,否则药效全无。”
“多谢姑娘。”杨毅然拱手,“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五人四马,向北而行。杨毅然回望南方,那里有他守了三年的江山,有他刚刚失去的爱人。他不知道此行能否成功,但若不试,他此生难安。
十日后,众人抵达雪山脚下。
眼前是连绵的雪山,高耸入云,白雪皑皑,寒风如刀。铁雄指着最高那座山峰道:“王爷,那就是天柱峰。传说雪莲草就生在山顶的天池畔。但这山,从未有人登顶过。”
“为何?”
“一来太高,二来……”铁雄压低声音,“山中有雪怪,力大无穷,专吃过往行人。还有雪崩,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
杨毅然望着那座直插云霄的雪峰,眼中毫无惧色:“既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上山。”
玄真子从怀中取出几个药瓶,分给众人:“这是御寒丹,可抵严寒。这是辟谷丸,一粒可顶三日饥饿。雪山上食物稀缺,需节省体力。”
众人服下丹药,果然觉得周身暖和,寒气大减。铁雄打头,红药次之,杨毅然居中,玄真子断后,开始登山。
初时还好,虽山路崎岖,但尚可行走。越往上,山路越陡,积雪越深。到半山腰时,已无路可走,只能手脚并用,攀岩而上。
“王爷小心!”铁雄忽然大喝。
杨毅然抬头,只见头顶雪块松动,滚滚而下。
“雪崩!”
众人急找掩体,躲到一块巨岩下。雪块如洪水般倾泻而下,砸在岩石上,轰隆作响。足足一刻钟,雪崩才止。
“好险。”红药拍着胸口,脸色发白。
铁雄探出头,脸色一变:“糟了,路被堵死了。”
前方山路已被积雪彻底掩埋,深达数丈,无法通行。
“绕路。”杨毅然果断道。
众人绕行,这一绕,又多走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傍晚,终于找到一条狭窄的冰缝,可通向上方。
“只能从这过了。”铁雄指着冰缝,“但里面狭窄,只能一人通行。而且冰滑,需万分小心。”
“我打头。”杨毅然道。
“王爷不可,让俺来。”铁雄抢先进去。
冰缝内,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两侧冰壁光滑如镜,稍有不慎便会滑落。众人以绳索相连,小心翼翼前行。
行至一半,忽听前方铁雄一声惊呼。
“怎么了?”
“有……有东西!”铁雄声音发颤。
杨毅然挤上前,只见冰缝前方,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那东西体型庞大,几乎堵住了整个冰缝。
“是雪怪!”铁雄低吼,“退,快退!”
但已来不及。那雪怪发出一声咆哮,震得冰壁簌簌落雪,直扑而来。
铁雄拔斧迎上,与雪怪战在一处。但冰缝狭窄,施展不开,铁雄很快落入下风。
杨毅然拔剑,从侧翼刺出。剑尖刺入雪怪肋下,却如中铁石,只入半寸。
“好硬的外皮!”
雪怪吃痛,转身攻向杨毅然。红药银铃一摇,洒出一把粉末。那粉末沾在雪怪身上,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烟。
雪怪惨叫,更加狂暴。玄真子急道:“攻它眼睛!”
杨毅然会意,虚晃一剑,引雪怪抬头,另一剑直刺其目。雪怪急闭眼,眼皮竟也坚硬如铁,剑尖只划出一道白痕。
“让开!”铁雄大喝,双斧齐出,砍在雪怪腿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雪怪腿骨断裂,跪倒在地。杨毅然趁机一剑,刺入其咽喉。
雪怪挣扎片刻,终于不动了。
“好险。”铁雄喘着粗气,“这畜生皮糙肉厚,差点交代在这。”
“继续走。”杨毅然收剑。
又行一个时辰,终于走出冰缝。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冰原,远处一座高峰直插云霄,山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池碧水。
“那就是天柱峰!”铁雄喜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但越靠近天柱峰,寒气越重,饶是有御寒丹,也觉冷入骨髓。
“不对劲。”玄真子皱眉,“这寒气,非比寻常。”
红药忽然道:“你们看地上。”
众人低头,只见冰面上,竟有许多冰雕,形态各异,都是人形。有的保持行走姿势,有的作呼喊状,栩栩如生。
“这是……”杨毅然心中一凛。
“是冻死的人。”铁雄沉声道,“这地方邪门,能吸人热气。一旦停下,便会冻成冰雕。”
果然,那些冰雕面部表情惊恐,显然是在瞬间被冻僵的。
“快走,不能停!”玄真子急道。
众人加快脚步,但越走越慢。寒气如针,刺入骨髓,四肢渐渐麻木。红药脸色发青,银铃都结了一层冰霜。
“我……我走不动了……”她喘息道。
“不能停!”杨毅然咬牙,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背你。”
“王爷不可,您也……”
“少废话!”杨毅然将她背起,继续前行。
铁雄、玄真子相互搀扶,咬牙坚持。又行百步,铁雄忽然踉跄倒地。
“铁兄!”
“俺……俺不行了……”铁雄嘴唇发紫,“王爷,你们……你们走吧……”
“一起走!”杨毅然放下红药,与玄真子一起扶起铁雄。
但此时,杨毅然自己也已到极限。寒气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他想起赵然燕的笑脸,想起她说的“下辈子我一定陪你去江南”。
不,不能死在这。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那枚赵然燕赠他的玉佩。玉佩触手温润,竟散发出一丝暖意。
“这是……”玄真子惊讶,“暖阳玉?传说此玉乃地心火玉,可御极寒。王爷从何得来?”
“是然儿所赠。”杨毅然将玉佩握在手中,暖意扩散,周身寒气稍减。
“有救了!”玄真子喜道,“快,以玉佩开路!”
杨毅然将玉佩举在身前,果然,前方寒气退散,开出一条路。众人精神一振,快步向前。
又行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天柱峰顶。
峰顶竟是一片世外桃源,温暖如春,绿草如茵,中央一池碧水,清澈见底。池畔,生长着一株奇草,高约三尺,通体晶莹,顶端开着一朵雪白的花,花瓣如莲,散发着淡淡清香。
“雪莲草!”红药喜极而泣,“而且……正在开花!”
那雪莲草的花,已开了两日,再有一日,便要凋谢。众人来得正是时候。
杨毅然快步上前,正要采摘,忽听一个声音响起:
“且慢。”
池水波动,一个白衣女子从水中升起,容貌绝美,气质出尘,不似凡人。
“你是……”
“吾乃此池守护灵,雪姬。”女子声音清冷,“雪莲草千年开花,万年成草,乃天地灵物,不可轻取。”
“在下杨毅然,为救爱人,特来求药。”杨毅然躬身,“请仙子成全。”
“爱人?”雪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怎么了?”
“她中毒已深,唯有雪莲草可解。若不得此草,她必死无疑。”
雪姬沉默片刻,缓缓道:“雪莲草可给你,但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一命换一命。”雪姬道,“雪莲草有灵,需以采摘者的十年阳寿为祭。你可愿?”
杨毅然毫不犹豫:“愿。”
“王爷不可!”红药急道。
“不必多言。”杨毅然看向雪姬,“请取草。”
雪姬深深看他一眼,轻叹一声:“痴儿。”
她伸手一指,雪莲草自动飞起,落入她手中。她又取出一把玉刀,在杨毅然腕上一划,鲜血滴在草上。雪莲草吸收了鲜血,光芒大盛。
“拿去吧。”雪姬将草递给杨毅然,“记住,需在三日内以无根水煎服,否则药效尽失。”
“多谢仙子。”杨毅然郑重接过。
雪姬看着他,忽然道:“你那位爱人,未必想让你以命相换。”
“我知道。”杨毅然微笑,“但她想不想,是她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雪姬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我们走。”杨毅然将雪莲草小心收起。
下山的路上,异常顺利,再无险阻。七日后,众人回到军营。
“王爷!”周崇迎上,见杨毅然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公主何在?”
“在冰棺中,保存完好。”
杨毅然快步走进营帐,冰棺中,赵然燕面容安详,如熟睡一般。他取出雪莲草,按红药指点,以无根水煎煮。
汤成,清香四溢。杨毅然扶起赵然燕,小心喂药。
一勺,两勺……
帐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刻钟过去了,赵然燕毫无反应。
两刻钟……
“难道……”红药脸色发白。
杨毅然握着赵然燕的手,一动不动,眼中却燃着最后一丝希望。
忽然,赵然燕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动了!”周崇惊呼。
接着,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儿……”杨毅然声音颤抖。
赵然燕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杨哥哥……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杨毅然紧紧抱住她,泪如雨下。
帐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大地。
这江山,这美人,他终于都守住了。
只是,无人看见,杨毅然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十年阳寿,他换得她重生。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