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棠让她坐下，让人上了茶。
“杨夫人客气了。有什么事让人递个话就行，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杨夫人把手里的点心盒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手艺粗糙，谢夫人别嫌弃。”
乔晚棠道了谢，放在一边。
杨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笑眯眯地开口了。
“谢夫人，我今日来，是厚着脸皮来求一件事的。”
乔晚棠看着她，笑了笑。
杨夫人，“我家那个小子，今年二十了，还没定亲。我这个做娘的，日日愁得睡不着觉。”
“赏花宴那日，我见了你们家六姑娘，心里头喜欢得不行。那姑娘爽利、勤快、说话办事都在点子上。”
“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一说，他也觉得好。所以今日厚着脸皮来问问，谢夫人能不能给牵个线？”
乔晚棠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杨夫人见她没吭声，又补了几句：“我知道我家门第不高，比不上侯府。可我家小子老实本分，读书也肯下功夫。”
“六姑娘要是嫁过来，我拿她当亲闺女待。家里的事都交给她管，我绝不插手。”
乔晚棠放下茶盏，幽幽道：“杨夫人，这事我得先问过晓莲自己的意思。她是二叔家的姑娘，她爹娘不在京城，我这个做嫂子的不能替她做主。”
杨夫人连忙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谢夫人只管问，我等信儿。”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谢夫人，还有一件事。我家小子明年要下场考举人，要是中了，就能授官。到时候六姑娘就是正经的官太太。”
“我家虽然眼下不显，可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谢夫人要是肯促成这门亲事，我们杨家记您的情。”
乔晚棠笑了笑，“杨夫人言重了。晓莲的事，我这个做嫂子的只能帮着参谋参谋，拿主意的还是她自己。”
杨夫人见她没有一口回绝，脸上的笑更深了。
她又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起身告辞了。
乔晚棠送她到前厅门口，看着她出了二门，转过身来。
青荷在旁边小声道：“三夫人，杨夫人这意思，是铁了心想攀这门亲。”
“我看出来了。”乔晚棠说。
她回了屋，把杨家的事又理了一遍。
杨夫人方才说说的那些话，乔晚棠一个字都不信。
杨夫人连自己男人每个月的俸禄都要扣一半，这样的婆婆，能把管家权交给儿媳妇？
说得好听罢了。
等晓莲真嫁过去，杨夫人有的是法子拿捏她。
可这事她不能替谢晓莲做主。
她让青荷去把谢晓莲叫来。
谢晓莲已经听说了杨夫人来的消息，心里雀跃不已，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懵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得。
“三嫂，你找我？”
乔晚棠让她坐下。
“晓莲，杨夫人方才来了。”
谢晓莲故作惊讶，“她来做什么？”
“来替她儿子求亲。”
谢晓莲的脸一下子红了，“三嫂……”
“你先别急。”乔晚棠看着她，“我让人打听了杨家的情况，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谢晓莲脸上的红慢慢退了，坐直了身子。
乔晚棠接着道：“杨夫人这个人，手腕厉害。她男人杨司祭在礼部当差。”
“她管着家里所有的银子，杨司祭老家的娘一年只给寄二两银子。她儿子在国子监读了三年，连个秀才都没中。”
“人是老实，可太老实了，二十岁的人了，什么事儿都对他娘言听计从的。”
谢晓莲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三嫂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乔晚棠看着她，“杨夫人看中你，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你这个人。她看中的是你姓谢，是侯府的堂妹。她想借着这门亲事攀上侯府。”
“日后你嫁过去，侯府能给她好处，她拿你当儿媳妇待。侯府若是给不了她好处，那她对你什么脸色，就不好说了。”
谢晓莲沉默了一会儿，“三嫂，你放心，我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也绝对不会给侯府甜任何麻烦的！”
乔晚棠看着她，没说话。
说着谢晓莲抬起头，“我在建州的时候，日子比这苦多了。我爹娘逃难，我跟着他们有一顿没一顿。”
“杨夫人厉害，可她儿子好歹是个读书人，家里有正经差事。我嫁过去，日子再差，能差过在建州的时候么？”
“三嫂，不是我想攀高枝儿，而是眼前有个能让我安身立命的机会，我......”
乔晚棠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谢晓莲说的也是实话。
她在建州过的什么日子，乔晚棠没见过，可听华明轩说过。
逃难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谢晓莲怕的是再过那种日子，所以她觉得，杨家再差，也比建州强。
“晓莲，”乔晚棠开口，“你要是愿意，我不拦你。可我得把话说清楚。”
“杨夫人求亲，我替你挡不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去回绝她。你要是愿意，那这门亲事我来操持。”
“可有一条你要想清楚，不对等的婚姻，可能带给你的并不是安稳的生活。”
谢晓莲点了点头，“三嫂，你说的对，你容我想想可以吗？”
乔晚棠叹了口气，“行。你想好了跟我说。”
谢晓莲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乔晚棠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
可听进去归听进去，她心里头早就有了主意。
杨夫人厉害？
厉害又怎么了？
她谢晓莲在建州逃难那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脸色没看过？
杨夫人再厉害，能把她怎么着？
况且她要是真嫁过去受了委屈，侯府能不管？
她好歹姓谢，是谢远舟的堂妹。
杨夫人想攀侯府的关系，就不敢把她往死里欺负。
这么好的机会，她要不抓住，这辈子可能就遇不上第二回了。
她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看明白了。
谢晓菊有侯府撑腰，有乔晚棠张罗，婚事不用愁。
她呢？
她是个投奔来的堂妹，乔晚棠再好心，也不可能像给亲小姑子那样给她张罗。
她得自己替自己打算！
杨家门第不高，可到底是京官。
杨定安在国子监读书，日后中了举，她就是正经的官太太。
即便中不了，六品官的家眷，也比在侯府寄人篱下强。
谢晓莲想好了，这门亲事，她必须应。
与此同时，杨夫人从侯府回去，脚不沾地地进了家门，直奔儿子的屋子。
杨定安正坐在窗前看书。说是看书，其实半天没翻一页，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槐树发呆。
他二十岁了，长得倒还周正，白白净净的，就是瘦，肩膀窄，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
见杨夫人进来，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喊了声“娘”。
杨夫人坐下来，喝了口茶，把今儿去侯府提亲的事说了。
杨定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娘做主就好。”
杨夫人早就料到他这个反应。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听她的。
让他读书就读书，让他去国子监就去国子监，让他穿什么衣裳就穿什么衣裳。
杨夫人从前觉得这样挺好，儿子听话，省心。
可如今看着他那副木木的样子，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
可她没工夫多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定安，娘跟你说，这门亲事要是成了，你往后就是谢侯爷的堂妹夫。你明年下场考举人，有侯府这层关系在，旁人多少得给几分面子。你可得争气。”
杨定安点了点头，“娘放心，儿子一定尽力。”
杨夫人正要起身走，杨定安忽然开口了。
“娘，有件事，我想求您。”
杨夫人站住了，“什么事？”
杨定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开了口：“娘，玉翠的事……”
杨夫人的脸一下子沉了。
玉翠？！
提起这个名字，杨夫人就一肚子火。
玉翠本来是杨夫人屋里的丫鬟，当初买进来的时候才十三，瘦瘦小小的，看着老实。
杨夫人把她放在院子里扫地，后来见她手脚还算勤快，就调到屋里伺候。
谁知道这丫头心大，不知什么时候跟杨定安勾搭上了。
等杨夫人发现的时候，杨定安已经收了玉翠在屋里，木已成舟。
杨夫人气得不行，可儿子护着，她一时也没法把人撵出去。
她想着等给儿子娶了正妻，再把玉翠打发了。
如今侯府的亲事刚有了眉目，儿子竟然又提这个。
“你想说什么？”杨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杨定安低着头，声音不大，可透着一股子执拗：“娘，玉翠跟了我两年了。我想……我想在六姑娘进门前，把玉翠抬成妾。这样她有个名分，往后在府里也好待。”
杨夫人拍案而起，“你疯了？”
杨定安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娘……”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杨夫人指着他鼻子，“谢家六姑娘还没进门，你先抬个妾？你让侯府怎么想？让谢夫人怎么想？”
“人家好好的姑娘嫁过来，进门就得跟一个通房平起平坐，人家能愿意？这门亲事要是黄了，你担得起？”
杨定安低着头，可嘴上还是不服：“玉翠跟了我两年，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
“没名没分怎么了？她一个丫鬟爬主子的床，我没把她发卖出去就是看你的面子了！你还想抬她做妾？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杨定安抬起头，脸涨得有些红。
“娘，玉翠她……她对我好。我读书累了，她给我端茶捏肩。我衣裳破了，她连夜给我补。我……”
“她对你好？”杨夫人冷笑了一声，“她一个丫鬟，不对你好对谁好？她对你好，图的是什么，你心里没数？”
“图你这个人？图你长得好看？她图的是杨家的银子，图的是你日后中了举她跟着享福！”
杨定安不说话了，可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
杨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气又急。
她这个儿子，读书读得脑子都木了，被一个丫鬟拿捏得死死的。
玉翠那丫头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原想着借着给儿子娶亲的机会把她打发走，如今看来，这丫头不除，早晚是个祸害。
“定安，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杨夫人压着声音，“侯府这门亲事，你要是想成，玉翠的事就给我咽回去。”
“等六姑娘进了门，过个一年半载，你爱抬谁抬谁，我不管。可进门之前，不许提。”
无论如何先安抚好儿子，找机会就把那个贱丫头给发卖了出去不可！
杨定安张了张嘴，“娘……”
“你要是非抬不可，那这门亲事就算了。我去回了谢夫人，你守着你的玉翠过一辈子去。”
杨夫人说完，转身走了。
杨定安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杨夫人出了儿子的屋子，站在廊下，越想越气。
玉翠那丫头，她当初就不该买进来。
如今儿子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连侯府的亲事都敢拿来讨价还价。
杨夫人咬了咬牙，心里头盘算着，得想个法子，在六姑娘进门前把玉翠打发了。
发卖出去，或者配个小子，反正不能留。
留着她，早晚是个祸害。
她正想着，一个丫鬟从廊下过来，小声道：“夫人，玉翠姑娘方才去少爷屋里了。”
杨夫人的脸一下子沉到底了。
她快步朝儿子的院子走去。
到了院门口，果然看见玉翠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正往屋里递。
玉翠十七八岁的模样，圆脸，杏眼，身段匀称，穿了一身半新的绿袄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少爷，这汤是奴婢炖了一下午的，您趁热喝。”
杨定安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汤碗，朝她笑了笑。
“辛苦你了。”
玉翠抿着嘴笑了下，眼角余光扫到院门口，看见杨夫人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夫……夫人……”
杨夫人走过去，看了玉翠一眼，“谁让你来少爷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