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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伯陵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顾将军，湘北会战你是前敌总指挥，对敌我双方的情况最为了解。你说说，乘胜追击还是暂缓休整？”
顾沉舟站起身，他的军装上还带着湘北战场的尘土的痕迹，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诸位长官，诸位弟兄。”
顾沉舟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湘北会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太苦了。十七万多弟兄阵亡负伤，各部队减员严重。荣誉第一军伤亡了将近一半，第74军57师伤亡过半，川军、西北军的弟兄们更是几乎打光了。这些部队，需要补充兵员，需要整补装备，需要时间休整。”
顾沉舟顿了顿，继续说：“日军虽然吃了败仗，但并没有彻底崩溃。冈村宁次不是庸将，他必然会利用这段时间，重新整顿防御。而且，鄂地区城防坚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打下来的。我们没有制空权，没有制海权，如果仓促进攻，日军的舰炮和航空兵就能轻易地大量杀伤我们的部队。到时候，就算有一些斩获，我们的主力也会被打残。西南大后方谁来守卫？”
会场里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主张乘胜追击的将领们，脸上的兴奋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所以，”顾沉舟环视全场，“我的意见是：暂缓追击，先让部队整补休整。巩固湘北防线，补充兵员装备，囤积作战物资。同时，加强空军建设，争取更多的美援。待时机成熟，再发起战役。到那时，我们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弹药、足够的空中掩护，一战定乾坤。”
李德邻率先点了点头，站起身说：“我同意沉舟的意见。打仗不能光凭一腔热血，要看实力，看时机。现在不是出击的时候，先稳住湘北，把部队整补好，才是正理。”
薛伯陵也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沉舟说得对。湘北会战虽然赢了，但我们的损耗也很大。这个时候冒进，风险太大。我同意暂缓追击，先休整。”
陈辞修沉默了片刻，最终也点了点头，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但不得不承认，顾沉舟的分析更符合实际。
他说：“沉舟老弟的考量，确实周全。那就先休整吧。”
会议最终达成了一致：各部队就地休整，补充兵员装备，巩固湘北防线；军委会加紧筹措后续的物资和兵力；中美空军混合团加速扩充，争取在半年内取得湘北地区的制空权；待准备工作就绪后，再发起战役。
散会后，将领们三三两两走出会场。
顾沉舟最后一个起身，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洞庭湖。
薛伯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舟，你成长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你还年轻，需要历练。但湘北这一仗，你已经证明了，你不仅有打仗的本事，更有战略的眼光。我放心了。”
顾沉舟转过身，看着薛伯陵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在长沙的日子，想起了薛伯陵对他的提携和栽培。
“长官，”顾沉舟很感谢薛伯陵给他这个机会，“没有您，就没有我顾沉舟的今天。”
薛伯陵摆了摆手，笑着说：“别说这些。好好带兵，好好打仗。等以后再立下大战功，我给你摆庆功酒。”
顾沉舟点头，敬礼致谢。
……
湘北大捷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岳阳城里的硝烟也终于散尽。
阳光照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温暖而安静，仿佛那些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但活着的人都记得，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弟兄们的血肉。
战地医院里的忙碌却从未停止。
每天都有新的伤员从前线转运过来，每天都有手术在进行，每天都有生命的逝去和新生。
荣念晴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离开过医院了，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碘伏和血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也沙哑了许多，但脚步依然急促，双手依然稳当。
顾沉舟卸下了总指挥的担子之后，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医院。
有时候是清晨，在开完早会之后；有时候是傍晚，在各部队的汇报结束之后。
他不带警卫，不摆架子，一个人走进病房，坐在伤员的床沿上，陪他们说话。
士兵们看到总指挥来了，有的挣扎着要敬礼，被他按住。
“躺着，躺着。在这里，没有总指挥，只有弟兄。”
顾沉舟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在那些伤员的手上，粗糙硌人，却让他们觉得踏实。
“总指挥，我们能赢，值了。”一个被炸断左腿的年轻士兵靠在枕头上，咧嘴笑着，眼眶却红了，“就是……就是以后不能跟您一起杀鬼子了。”
顾沉舟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你已经杀够了。回家去，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告诉下一代，咱们是怎么打赢这场仗的。”
那士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还在笑：“总指挥，我不哭。弟兄们看着呢。我不能给荣誉第一军丢脸。”
“你已经给荣誉第一军争光了。”顾沉舟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派人送你回家。”
他走出那间病房，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揉了揉眼睛。
徐永昌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
顾沉舟每看一次，心就揪一次。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来。
这些弟兄把命交给了国家，把信任交给了自己，他不能让他们觉得被遗忘。
杨才干的病房在医院最里面的一间，安静，光线好。
顾沉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才干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苍白消瘦的脸，皱着眉头发呆。
“看什么看？又没毁容，还是那么精神。”顾沉舟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伸手拿过镜子，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杨才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总指挥，你说我这脸上要是留了疤，以后回老家还没人给我说媳妇咋办？”
“放心，你杨师长的名号传出去，姑娘们排队来嫁。”顾沉舟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绷带已经换了新的，没有渗血，“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杨才干活动了一下胳膊，动了动腿，“约翰逊医生说，再躺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杨才干笑了笑，难掩心中的急切：“军座，我没事，伤口不怎么疼了。我听说部队正在整补，弟兄们的情况怎么样？新兵补充到位了吗？缴获的物资都分配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