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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龙岩。
岭南部队总指挥部。
指挥所里烟雾缭绕,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余汉谋坐在长桌主位,指尖捏着一份前线战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闽省地图上。
面前的战报摊了满满一桌子,地图上蓝线从岭南方向往北推进,推到闽南沿海一线就停住了。
帐外隐约传来零星的枪炮声,可这声响听在他耳朵里,只觉得满心憋屈。
他麾下足足二十万岭南子弟,对着闽区五万日军,整整苦战半年。
打下来的地盘,也就闽南龙岩、漳州一带,闽中区域始终碰不到。
四倍于敌的兵力,耗了半年,推进却如此缓慢。
一想到这里,余汉谋脸上一阵发烫,心里满是汗颜。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参谋长站在旁边,看出他的心思,低声劝道:“司令,闽区的鬼子不好打。他们不跟咱们正面硬碰,全缩在城市里,工事修得严严实实,重炮又轰不动。咱们的兵冲了几次,伤亡不小,只能停下来。”
余汉谋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参谋长说的是实情。
闽区的日军两个师团,五万多人,看着不多,可他们缩在龙岩、漳州、三元县等坚城里,依托城墙和山地工事死守,就是不跟你打野战。
岭南部队虽然有二十万人,四倍于敌,可重火力不足,攻城炮少得可怜,士兵们扛着枪往上冲,冲到城墙根下就被机枪扫回来。
打了几次,伤亡了几千人,城还是那座城。
最让他难受的,是和顾沉舟的荣誉第一集团军一对比。
当初出兵闽地,本就是为了策应浙区作战。
早前日寇重兵围袭岭南,是顾沉舟带兵驰援,帮他解了危局。
这份恩情,余汉谋记在心里。
所以顾沉舟发来请求,希望他牵制闽区日军,不让数万鬼子北上增援冈部兵团,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领着二十万大军杀入闽区。
浙区和闽区,两边几乎同时开战。
同样的作战时长,顾沉舟那边已经全歼冈部兵团,全面拿下浙区,拿下余杭。
反观他自己,二十万粤军苦苦鏖战半年,仅仅拿下闽南一小块地盘,连闽中大门都没能撞开,而且也只歼灭了鬼子一万五千余人,而自己的部队却损失了足足快三万人。
实在是汗颜啊。
浙区的消息传来那天,余汉谋正蹲在三元县外围的阵地上,看着自己的兵又一次被鬼子的机枪从城墙下赶回来,他把战报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人家那才叫打仗啊,咱们跟他们比起来,不,根本没得比啊。”
参谋长知道自家司令在想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论兵力,岭南部队二十万,比荣誉第一集团军入浙时的兵力还多。
论士气,岭南子弟个个肯拼命。
论指挥,余汉谋自己也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
可差距就是摆在那里,荣誉第一集团军全套美式装备,步炮协同、空地协同、装甲突击,样样齐全。
岭南部队用的还是中正式和日械装备,重机枪不够,山炮数着颗打,攻城的时候连个像样的炮火准备都做不到。
就装备和活力来看,和人家荣誉第一集团军就是差的很远啊。
余汉谋心里也明白,不是他的兵不行,是装备差得太远。
老蒋不给他好东西,军政部克扣他的补给,他这些年都是靠缴获和自筹撑过来的。
可仗打到这个份上,光靠士气填不了火力的坑啊。
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会想起顾沉舟,想起那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司令,想起浙区那一场接一场的胜仗。
他不嫉妒,也不服气,可心里憋着一股劲。
想着总得打出个样子来,不能让人看扁了岭南子弟。
念头一转,余汉谋又想起去年荣誉第一集团军入岭南作战的场面。
那时候的顾部,火力就已经相当惊人。
而今更是换了全套美式装备,重炮、卡车、通讯器材一应俱全,今非昔比。
想到这里,余汉谋眼睛里充满了羡慕,心里酸溜溜的。
他这岭南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山城那边的补给、新式武器,从来优先给嫡系中央军,半点轮不到粤军。
手下将士手里,大多还是老旧枪械,重炮奇缺。
余司令暗自宽慰自己:倒也不单是我粤军弱。
就算是中央嫡系、桂军,拉去和如今的荣誉第一集团军对比,差距一样巨大。
这么一想,心中那股难堪才稍稍淡了几分。
直到余杭之战结束的消息再次传来。
那天余汉谋正在三元县外围的指挥所里看地图,参谋长冲进来,手里举着电报,声音都变了调:“司令!顾沉舟拿下余杭了!冈部自尽,浙区全境夺回了!”
余汉谋接过电报,反复看了两遍,难掩心中激动和兴奋,把电报放在桌上,立马站起身走到指挥所外面。
外面的山野上,岭南部队的士兵们正蹲在战壕里啃干粮,有人听到消息,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半年的闷气,一下子散了不少。
余汉谋转身对参谋长说:“好!打得好!顾沉舟替咱们华夏军队争了口气啊!”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扬眉吐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最开始领兵入闽时,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想一口气拿下全闽,证明粤军也不差,不比顾沉舟的部队弱。
可半年硬仗打下来,这个想法慢慢被现实磨没了。
两军硬实力的鸿沟,摆在眼前,不是光靠勇气就能抹平。
但余杭之战的捷报传来,那股沉寂的豪气,又一次被点燃。
若是能彻底拿下闽区,把岭南、赣省、闽地、浙区全部连成一片,东南半壁就连成完整的大根据地,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可理想再好,现实依旧棘手。
日军学聪明了,根本不主动出击,全部龟缩在城镇依托工事死守。
缺少重火力,硬攻坚城代价极大。
大军推进到三元县一线之后,攻势直接卡住,再也难往前半步。
余汉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筹莫展。
二十万大军困在闽南,进退两难。
他想起自己当初带兵出岭南时的豪言,要打通岭南、赣区、闽区、浙区,连成一片。
现在荣誉第一集团军已经拿下了浙区,他这边还在三元县啃城墙。
差距是明摆着的,可他不想认输。
余汉谋重新拿起地图,把三元县外围的兵力部署调整了一遍,对参谋长说:“告诉各军,再给我压上去。三元县拿不下来,闽中就打不进去。把预备队全调上来,炮不够就多埋地雷,兵不够就轮着上。我就不信,二十万人还拿不下一个三元县。”
可终究不好打啊。
三元县是一个大县,城高墙厚,而且日军把城墙加固了三层,外围挖了两道反坦克壕,护城河里灌满了水,显然防御十分坚固。
岭南部队冲了两次,伤亡惨重,只能退下来。
余汉谋站在前沿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心里清楚,没有重炮,光靠步兵冲锋,就是把二十万人全填进去,也未必能拿下来。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给山城发电,请求补充重炮和炮弹。”
参谋犹豫了一下:“司令,军政部那边……”
余汉谋叹了一口气,知道山城那边尿性的他也没了主意。
就在余汉谋一筹莫展的时候,机要参谋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电报是从浙区发来的,署名顾沉舟。
通讯参谋双手捧着电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司令!浙区荣誉第一集团军急电!顾司令部发来的!”
余汉谋猛地抬眼,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起来,伸手一把接过电报。
他目光快速扫过电文,眉头先是微皱,随即慢慢舒展开来。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参谋长,嘴角浮起一丝许久未见的笑意。
参谋长看完,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司令,顾沉舟要南下入闽?他带着第3军和第4军,还有直属炮兵旅和工兵旅,总兵力约九万人,从赣东入闽,配合我们吃掉闽区那五万鬼子!”
余汉谋重新坐到椅子上,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可心里的那股憋闷,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想起顾沉舟当初请他牵制闽区日军时的嘱托,想起浙区那一场场漂亮的胜仗,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汗颜和憋屈。
现在,顾沉舟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岭南部队。
余汉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闽区那片还没有拿下来的纵深地带。
龙岩、漳州、三元县,这些他打了半年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现在有一支美械装备、刚刚打完大胜仗的精锐部队要南下配合他。
他拿起红铅笔,在赣东入闽的方向上画了一条粗线,直指龙岩。
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回电顾沉舟。告诉他,余汉谋在闽区等他的部队。闽区的鬼子,咱们南北夹击,一口气吃掉。”
参谋长应声去拟电报。余汉谋重新站到窗前,望着闽区方向起伏的群山。
远处的三元县城还在鬼子手里,可他已经不那么焦躁了。
顾沉舟的部队南下入闽,九万人,带着美式重炮和工兵。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拿人命去填城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