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点点擦净指尖的油星，随手把白毛巾搭在椅背上。
“白天的炉子早满了，排号都排到了大后天。”
许采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沈师傅，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咱们石钢可是……”
“规矩不能破。”沈砚盯着他的眼睛，“但急单也能接，我可以给你们开夜场。”
许采购愣住了。
“白天按订单正常做。晚上打烊后，后厨单给你们石钢赶工。”
沈砚双手撑着柜台，身子微微前倾。
“加工费用咸鸭蛋抵扣，这点绝不占你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但夜班熬人，我绝对不能让伙计白流汗。夜班补贴和额外的加工费，你得拿肉和副食来结。”
前厅鸦雀无声。
各厂采购员们面面相觑，拿肉和副食结账？现在可是票据时代！肉比真金白银还稀罕！
这福源祥的胃口，简直大得没边了！
许采购脸色铁青，他原以为靠着大厂的大量配额就能把这批点心谈下来。
没想到这姓沈的油盐不进，反倒狮子大开口，把算盘打到了他们的荤腥指标上！
见他不说话，沈砚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账本继续说道。
“机械厂和纺织厂的单子已经敲定了。我是替您发愁，石钢毕竟是几万人的大厂，这要是到了劳模会上，别家厂子都提着体面的点心匣子，就咱们石钢的劳模两手空空……”
这话算是正戳许采购的软肋。石钢的工人向来眼高于顶，这要是让纺织厂比下去，回厂里他这采购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许采购面露难色：“沈师傅，这要肉和副食……牵扯的配额太敏感，我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请示。”沈砚站直身子，“晚上的夜场，你们定不定，给个痛快话。后面还有别的厂等着排夜班呢。”
旁边的胖子采购员眼睛一亮，立刻开始起调子。
“哎呦喂，这时候不提自己是大厂了？沈师傅，肉！我们去工会想办法，您先把夜场给咱们留着！”
许采购狠狠瞪了胖子一眼，说道。“沈师傅，您给我半天时间，下午我准给您准信！”
说罢，他黑着脸拨开人群，跨上自行车狂蹬而去。
陈平安看着那背影，心里直打鼓，这招太绝了。
不仅能把大单子接了，还顺势捏住了软肋，硬从人家嘴里抠出肉来！
沈砚转头看向陈平安。“把夜班档期空出来，按三天的量排。他们下午肯定把东西拉来。”
下午五点。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急刹在门外，许采购跳下车，手里攥着张调拨单。
为了这批东西，他生生把后勤处长的门槛都踏破了，好说歹说才抠出来这些硬通货。
车斗篷布一掀。
大半扇白花花的肥猪肉，外加两百斤挂面和几十斤豆油，看得外头的街坊直咽口水。
“沈师傅！领导批了！”许采购冲进前厅，将调拨单重重拍在柜台上，“这是夜班补贴！合格的咸鸭蛋，明早天一亮车队就送来！”
陈平安看着一车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肉和油！
沈砚扫了一眼单据，应了一声。
“卸货，入账。”
傍晚。
福源祥前厅挂上了“售罄”的木牌。
后厨里热气还没散。忙了一整天的伙计们瘫在条凳上，捶腰的捶腰，喘粗气的喘粗气，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沈砚掀开门帘，迈步走进来。“都停停手，说个事。”
后厨一下子没了声。
“石钢的单子接下来了。数量大，要得急。”沈砚环视一圈，“从明晚开始，后厨开夜班。晚上七点干到凌晨一点。”
这话一出，老马捶腰的手停住了，小李更是苦着一张脸。
白天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晚上还要熬六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王二狗缩在角落里，小声嘀咕。“这不得把人熬废了……”
沈砚没有理会那点抱怨，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老赵，把东西抬进来。”
赵德柱和陈平安一前一后，扛着那半扇油光水滑的猪肉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两个学徒，一人提着两大桶豆油，一人抱着一摞摞挂面。
生肉的腥气和油脂香直往鼻子里钻。
大伙儿眼都看直了。
小李盯着那层两指厚的白膘，狂咽口水。老马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结巴道：“沈师傅……这、这是给咱们的？”
“夜班不白加。”沈砚指着案板上的物资，“凡是上夜班的，每人每天补贴半斤肉，一斤挂面，二两油。”
后厨顿时炸了锅！
半斤肉！
现在市面上，一个工人一个月的肉票定量少得可怜。干一晚上夜班，就能分半斤实打实的肉！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王二狗眼珠子腾地亮了：“沈师傅！我干！我连轴转三天都不带合眼的！”
小李兴奋得直搓手，冲上去就要摸那块肉，被老马一把拽住。
“去去去！小兔崽子毛手毛脚的！沈师傅，这夜班算我老马一个！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钱大勺也挤了过来，家里老婆正怀着孕，缺的就是这口油水。有了这些肉，能熬出一罐子荤油，够全家吃上个把月！
沈砚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压了压手。
“别急。夜班名额有限，不能全上，白天还得留人盯门面。”
他转头看向杨文学。
“文学，你来统计。谁家底子薄、谁家更缺这口油水，你心里有数。把名单列出来，排个班，轮流上。”
杨文学心里一热，知道师父这是在给他搭台子！
赶紧挺直腰板，大声应下。“师父您放心！我保证把班排得明明白白，绝不耽误白天的活！”
沈砚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明晚第一班，吃饱了再干。到时候先切两斤肥膘，让大勺炼出荤油，做个猪肉白菜大锅烩，油放宽点！”
伙计们欢呼起来。
杨文学拿着纸笔，瞬间被伙计们团团围住。
沈砚站在门边，听着里面的争抢声笑了笑，伙计们的干劲算是被彻底拉满了。
陈平安凑过来，看着账本上的进项，乐得合不拢嘴。
“沈师傅，这招太高了。石钢出物资，咱们落人情，伙计们还得念着您的好。”
沈砚看着账本，心里有了底。
只要这套“代工换物资”的模式彻底走通，就算是票据时期，福源祥的福利也不会短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