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接过陈平安手里的公文包,随手搁在案板旁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们想来看,那就看。”
“福源祥又没偷摸占公家便宜。咱们是替各大厂赶工,按劳换取补贴。谁问,就照实说。谁查,就照实给他看。”
“三本账册白纸黑字,伙计们的手印按得清清楚楚。咱不怕查!”
他俩刚才没刻意压着嗓子,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了后厨,原本热火朝天的案板前顿时没了动静。
大凯手里揪着半块面团,愣在当场;老马的擀面杖停在案板上,连面皮粘了底都没察觉。
市局领导要来查夜班?
这消息一出,大伙儿心里直打鼓。这年头,老百姓最怕见穿制服的,更何况大伙儿这两天刚往家里拎了实打实的猪肉和油。
家里老婆孩子正吃得满嘴流油,这要是被查出毛病,把东西全收回去可咋整。
小李死死攥着手里的刮板,王二狗站在门帘边,脑袋往里探着。
沈砚转过身,看着大伙儿。
“怕了?”
杨文学一咬牙,梗着脖子开口。
“师父,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这肉是咱们熬大夜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没拿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领导来了,我第一个上去说!”
大凯回过神,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
“不怕!咱们凭手艺干活,多干多得,又没偷没抢!”
老马也跟着点头,把手里的擀面杖重新推了起来。
“沈师傅带咱们挣了口粮,这恩情大伙儿心里有数。领导真要问,咱们实话实说!”
伙计们纷纷附和。
刚才那点慌乱,硬是被大伙儿自己给压了下去。肚子里那顿油水,还有这两天带回家的挂面猪肉,就是最硬的底气。
夜晚,前门大街。
大部分商铺早就上了厚重的门板,唯独福源祥后厨灯火通明。
炉膛里的火苗直往上蹿,案板上和面的声音响成一片,干得热火朝天。
门帘忽然被掀开。
王处长和周科长穿着便衣,没带旁人,一前一后跨进后厨。
陈平安赶紧迎上去。“两位领导,您来了。”
王处长摆摆手,没接陈平安的客套话,径直走到案板前。
热浪扑面而来。
大凯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抡着大铁勺在锅里翻炒豆沙,满头大汗。
周科长停在大凯身旁,随口问了一句。“小同志,这大半夜的连轴转,累不累?”
大凯头也没抬,手里的铁勺不停,豆沙在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不累!干完这锅,能领半斤肥肉回家!我媳妇正等着下锅呢,哪有功夫喊累!”
周科长一愣。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小李。小李正麻利地给蛋黄酥收口,动作飞快,连头都没抬。
“你也是自愿留下来加班的?”周科长问。
小李咧嘴一笑,手里的活一点没停。
“领导,这活儿别人抢都抢不到!咱们福源祥的夜班,那是凭本事排号的。有肉有油,谁不愿意干谁是傻子!”
周科长转过身看向王处长,两人对视一眼。
沈砚洗净双手,拿毛巾擦着水珠,走到两人跟前。
“两位领导,去后院坐坐?”
周科长摆摆手。
“不坐了。沈师傅,你们这代工换物资的账目,拿来我看看。”
陈平安立刻跑去前厅,打开带锁的木柜,把那三本牛皮纸账册抱了过来,双手递给周科长。
周科长接过账册,翻开第一本。
原料入库明细。
石钢调拨鸭蛋两千枚,猪肉三十斤,豆油五斤。盖着石钢后勤处的鲜红公章,旁边跟着陈平安的签字。
翻开第二本。
成品出库单。
两百匣蛋黄酥,接收人签字,时间精确,损耗率控制在极低的范围,每一块废料都有明确的去向说明。
翻开第三本。
福利发放账。
大凯,半斤猪肉,一斤挂面,红手印。老马,半斤猪肉,一斤挂面,红手印。
周科长一页一页翻过去,暗自吃惊。这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出,全有凭有据。
“沈师傅,这账是你让人做的?”周科长合上账本,看了沈砚一眼。
“陈经理管账,我定规矩。”沈砚随口答道。
周科长把账本递还给陈平安,忍不住赞了一句。
“好规矩。这账本,就是你们福源祥最硬的护身符。”
王处长拍了拍沈砚的胳膊,将他拉到后厨外避风的连廊下。
“沈师傅,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吗?”王处长压低嗓音。
沈砚摇摇头。
“区里接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你们福源祥借着代工的名义,私下倒卖统购物资,在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沈砚嗤笑一声。同行眼红,这是肯定的事。
无论小作坊还是老字号,谁不眼红福源祥?这些人自己做不出好东西,争不过市场,就只能在背后耍阴招。
“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连你们昨晚分了多少斤猪肉都写得清清楚楚。”王处长继续说,“要是换了别人,这会儿保卫科已经上门封店了。”
“那您二位怎么只穿了便衣来?”沈砚反问。
王处长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因为周科长压下来了。我们今天来,查举报是顺带。最主要的目的,是想看看你这套代工换物资的模式,到底能不能走通。”
王处长顿了顿,交了底。
“现在各大厂的生产任务重,工人们肚子里没油水,干活没劲。市里正头疼怎么调配副食。”
“你这套办法,等于把各大厂闲置的、不方便直接发给工人的大宗物资,通过你们的手艺,转化成了能直接发下去的成品。”
“周科长想问问你,这种模式,能不能推广到其他公私合营的铺子,甚至国营厂?”
沈砚靠在砖墙上,心里飞快盘算着。要是全盘否定,显得觉悟低、不顾大局;要是满口答应,福源祥的招牌也不值钱了。
“王处长,您这眼光看得透。”沈砚笑了笑,“其实这套代工换物资的法子,在其他有硬技术的行当里,完全行得通。”
王处长来了精神:“哦?怎么说?”
“只要手里有别人无可替代的技术,这模式就能转起来。比如机械加工、特种零件,只要手艺够硬,就能拿代工换物资。”沈砚一指前厅的方向,“但单说做糕点、搞副食,别的厂子真复制不了这套模式。”
王处长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福源祥的手艺。”沈砚接着说道,“石钢凭什么拿猪肉来换我的代工?因为我做的蛋黄酥,能让劳模吃得体面,吃出干劲!”
“换成别的铺子,烤出来的东西腥臭难咽,别说劳模,普通工人都不买账。大厂的采购员精得跟猴一样,拿肉换废品,他们干嘛?”
王处长沉默了。
沈砚把话点得极为透彻。这套模式的根基,不是账本,不是规矩,而是沈砚那手不可替代的绝活。
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你小子,不仅手艺好,这经济账算得比谁都精啊!”王处长指了指沈砚,笑骂了一句。
福源祥立住了。不仅立住了,还成了南城区乃至四九城独一份的标杆!
胡同口。
胖掌柜躲在暗处等了半天,没等来保卫科抓人的吉普车。
门帘掀开。
王处长和周科长并肩走出来。陈平安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两匣刚出炉的蛋黄酥。
两人没接东西,反而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转身走了。
胖掌柜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青砖地上。
没封店?没抓人?
领导不仅没查封,还笑脸相迎?!
他死死扒住旁边的电线杆,满手是汗,后背全湿了。
这沈砚,到底在上面有多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