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抹了把额头的白毛汗,看着明晃晃的太阳发懵。
这大热天去钓鱼?这不是纯纯找罪受吗?
但一看师父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咽下嘴里的窝头,二话不说进屋抄起两根旧竹竿。跟着师父走,准有好事!
他夹着马扎,光着膀子就颠儿颠儿地跟了上去。
沈砚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后座绑着个大号双层保温桶。两人没走几步,汗水就顺着脊背往下淌。
什刹海边。
水面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岸边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投下一片阴凉。
几个光膀子的大爷瘫坐在竹椅上,热得直喘粗气,摇着破蒲扇扯闲篇。
沈砚推着车,挑了处柳树荫停下。
旁边戴草帽的干瘦老头听见动静,眼皮一抬。
老头姓刘,是这片的水底龙王。他扫了眼杨文学手里带毛刺的破竹竿,又瞅瞅那笨重的大铁桶,不屑地哼了一声。
拿根带毛刺的破竹竿,挂条半死不活的蚯蚓,连口窝子都不打,这俩毛头小子纯粹是来喂王八的!
他嫌弃地把自己的秘制面饵往怀里拢了拢,生怕沾了这俩外行的穷酸气。
沈砚没理会旁人的目光。
他放下保温桶,撑开马扎坐定,随手捏起一条蚯蚓挂上钩子,往水里一抛。
“扑通”一声,他直接把竹竿往泥里一插,往马扎上一靠,闭上眼开始乘凉。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湖面一丝风都没有,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周围钓鱼的老头们热得满身大汗,衣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刘大爷热得直喘粗气,抓起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口。
水壶被太阳烤了半天,这一口下肚,非但没解渴,反倒激出一身白毛汗。
杨文学也热得够呛,脖子上的毛巾早就湿透了,不停地擦着汗。
就在这时,沈砚睁开眼,伸手将大号保温桶拉到跟前。
刘大爷暗自撇嘴,这大热天的带个铁桶,里面的水怕是早就烫嘴了。
“吧嗒。”
沈砚按下卡扣,拧开盖子。
盖子一掀开,一股白雾似的冷气顺着桶沿就冒了出来!
厚实的保温桶外壁迅速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那股子凉意扑面而来,周围的暑气顿时消了大半。
刘大爷摇扇子的手一顿,眼睛直勾勾盯住了那个冒白气的铁桶。
见鬼了!这么毒的太阳,哪来的冷气?!
沈砚拿出两个白瓷碗,拿起长柄木勺探进桶。
紫红透亮的汤汁倒进碗里,碎冰块撞着瓷碗叮当响,在这闷热的午后,听着就让人咽口水。
乌梅的酸香混着陈皮的厚味儿,被热气一激,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家伙儿大热天喝着温水,这俩人居然弄来了一大桶带冰块的酸梅汤?!
沈砚将其中一碗递给杨文学。
杨文学早就渴得嗓子冒烟,双手接过冰凉的瓷碗,猛地打了个哆嗦。
碗壁上全是水珠,冰得他手心一激灵。他迫不及待地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掉大半碗。
冰凉的酸梅汤一过嗓子,酸甜回甘,硬生生把肚子里的燥热给压了下去。
杨文学猛地打了个激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爽!”
这一嗓子,透着骨子里的舒坦,在湖边传出老远。
他用手背一抹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师父,这酸梅汤绝了!透心凉啊!”
沈砚笑了笑,端起碗,惬意地抿了一口。
不远处的几个大爷也被动静吸引,纷纷探头张望。
看着那紫红色的冰镇汤水,一个个干巴巴的嘴唇直抿,馋得直咽口水。
刘大爷干咳两声,实在熬不住了,硬着头皮蹭了过来。
他强装老前辈的做派,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黏在冒着白气的桶上。
“咳,小伙子,你这钓鱼的家伙什不行啊,挂个破蚯蚓能上鱼吗?”
沈砚心里暗乐,这老头,明明馋得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还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沈砚也不搭腔,不紧不慢地拿起木勺,探进桶里,又舀起满满一碗带着碎冰渣的紫红酸梅汤。
听着“叮当”的冰块响,刘大爷干瘪的喉结直上下滚。终于,他憋不住了,指了指自己刚才的位置,一咬牙下了血本。
“小伙子,相见就是缘分!你看我那根打磨过的精工竹竿,还有那罐秘制面饵,全什刹海独一份!你拿去用,大爷保准你今天能上鱼!”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头是馋急眼了,变着法儿想拿东西换汤喝呢。
他端着那碗冰镇酸梅汤,故意拿捏道:“哎哟,大爷,那可是您的宝贝,我借来用,那多不好意思啊。”
刘大爷的眼珠子都快掉进那白瓷碗里了,死死盯着水面上的碎冰,嘴上却还在硬撑场面。
“嘿!那有什么的!你先拿着用吧!这天太热了,大爷我正好也想歇歇。”
看着老头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沈砚觉得逗老头也差不多了。
他把手里的白瓷碗递了过去,笑道:“成,那就谢谢大爷借的家伙什了。您喝口汤,解解暑。”
刘大爷如获至宝,双手捧过碗,迫不及待地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
“嘶——哈!”
一口冰镇酸梅汤下肚,刘大爷爽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周围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老头一看这架势,顿时全坐不住了!
一个光膀子大爷拎着个网兜就冲了过来:“小师傅!我这有刚上的大鲫鱼,换你一碗汤行不行?”
“我这有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换一碗!”
“我出五毛钱!给我来一碗冰的!”
眨眼间的功夫,沈砚和杨文学就被一群热急眼的大爷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砚摆了摆手,笑着婉拒道:“诸位大爷,真对不住。这酸梅汤就是我们自家熬了带出来解暑的,统共也没多少,不是拿来卖的。”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虚掩上,“您各位给烟给钱,我哪敢收啊。实在没多少了,大家见谅。”
众人一听不卖,顿时急得直拍大腿,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冒白气的铁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候,刚把碗底最后一点冰碴子嚼碎咽下去的刘大爷,故意咂巴咂巴嘴,弄出老大动静。
他斜眼瞅着刚才要拿鲫鱼换汤的光膀子老头,满脸嘚瑟。
“哎哟,老李,不是我吹!这日头底下,能来上这么一口冰镇的,那是真舒坦!这五脏六腑的火气啊,呲溜一下全灭了!”
老李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刘头,你少在这儿卖乖!喝了口汤把你给能耐的!”
刘大爷摇着破蒲扇,摇头晃脑地继续气人。
“嘿,你还别不服。就这乌梅的酸劲儿,这陈皮的厚味儿,那一毛二一瓶的北冰洋,给它提鞋都不配!这叫一个地道!”
看着刘大爷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周围几个老伙计气得牙根痒痒,却又馋得直咽口水。
沈砚没理会这帮老头的闹腾。
他拿过刘大爷那根磨得包浆的精工竹竿,捏起一团秘制面饵挂上,随手一抛。
鱼漂刚在水面上立稳。
突然,“唰”的一声!
原本一动不动的鱼漂,“嗖”地一下就被一股蛮力直接拽进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