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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阴夜坐言危事

    洛州,涿郡,马蹄驿。

    夜色如墨,昏黄的望灯低低挑在驿外,灯影被晚风扯得四下摇晃。

    望灯外不远的槐树下,一身短褐的老者坐在石椅上,抽着一杆磨得油亮的旱烟袋,铜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风中一亮一灭,映得老者布满沟壑的面庞,也跟着明暗忽闪起来。

    “吱呀——”

    生涩的门轴转动声响起,拎着提篮的青年自驿内走出,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然而刚走出没两步,他的脚下便猛地一顿,凝眸朝老槐树的方向望了过去。

    “马叔?”

    借着烟袋微弱的光亮,辨认出了老者的面庞后,青年脸上的戒备之色散去,转而快步朝老者走了过来,微蹙着眉道:

    “刚不是说了要赶紧休息,明天再多赶些路么?您怎么又跑出来抽烟了?”

    “让儿。”

    唤了青年一声后,老者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打量着青年手里提着的篮子,吧嗒着烟袋询问道:

    “明天你得第一个起来盘货吧?怎么也没休息?”

    “快了,我再添点儿饲料就去睡。”

    注意到老者目光的落点后,青年便掀开篮子给他看了看,笑呵呵地回答道:

    “那位县尊大人的行李太重,咱们未来几天走的路又不好,我怕马撑不住,就跟驿夫买了点儿黑豆,泡软了拌进料里,给它们补补力气。”

    这孩子,一如既往的细致周到。

    看着提篮里和着麸子碎粟,拌得相当细致的杂豆饲料,老者不由得满意地微微颔首。

    “你有心了……牲口赶长途晚上要加料这事儿,我跟咱驮帮这些人都讲过,结果还是只有你记得。”

    “额……其实我也是才想起来。”

    听到马叔的夸赞,王让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随即忍不住朝马厩的方向瞥了一眼。

    三匹肥肥壮壮的矮脚马,正抬起碗口粗的前蹄,扒着马厩门抻着脖子往外看,六只马眼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篮子,急得就差直接张嘴说话了。

    【咴——他马的我料呢?】

    【你看你马呢?赶紧给老子上料啊!】

    【料!咴——料啊!爷要那个黑豆子!还要拌了盐水的粟米!】

    虽然我自问还算勤快,但这次还真不是我用心,咱驮队这仨“小马哥”已经嚎了十几分钟了,就凭他们仨这大嗓门儿,我想忘记加料都不行……

    “让儿啊。”

    并不能听懂小马哥们的嘶鸣,面对王让的“谦虚”,老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拎着手里的烟袋锅子,在身边光亮的石凳旁磕了磕,示意王让过来坐下。

    “不急着添料,来,先跟叔唠一会儿。”

    【咴???】

    【你说你马呢?老子很急的好吧?】

    【你等着!爷明天就给你生一场大病!没六十个大钱看不好的那种!】

    “……”

    好家伙,这是拎着粪叉进马厩,一下子掀起马愤了。

    望了望马厩里开始哼哼唧唧,扬言明天就要大病一场的小马哥们,王让不无头疼地提议道:

    “马叔,入秋了夜里凉,您少抽两口早点儿睡,咱们明天再唠吧,而且它们仨都叫半天了,我早点儿给他们添完料,也免得影响其它人休息。”

    “没事儿,这仨牲口就喜欢乱叫,饿它们一会儿就老实了……让儿,你先过来坐下,叔有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咴——老猴子你说什么?】

    【你完了!老子宣布你完了!】

    【咴——爷现在就哐哐喝凉水!明天起来大!拉!特!拉!】

    “……”

    这仨狗……马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让儿啊……”

    并不知道小马哥们准备给他拉个大的,拉着王让在身边坐下后,马叔一边吧嗒着烟袋嘴儿,一边蹙着眉低声道:

    “从前天开始我就在想,咱们接的这趟活儿……是不是有问题?”

    “?!”

    在王让陡然一肃的神情中,马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有些佝偻的脊背微微绷紧,面色不大好看地道:

    “咱们这趟活儿的雇主,一看就是高门大姓出来的,手里边儿应该不差钱,但他不去找那些大镖行大马帮,反倒雇咱们这种送乡货的小驮队,他图什么呢?

    还有,他选的住宿的地方更是不对劲儿,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穿的好但手里没啥钱,可这两天看他的吃穿用度,又不像差钱的样,我这心里就开始没底了……让儿,你怎么看?”

    “马叔,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看着到现在才发现情况不对的马叔,王让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跟着压低声音分析道:

    “按理来说,他这种去赴任的县令,可以免费用朝廷的官驿,可咱们这一路上,住的几乎全是私人的车马店和大车铺子。

    偶尔像今天这样,只有官驿适合住的时候,那位县尊大人也没有出示告身,而是跟民间的马队一样,直接自己花钱入住……马叔,应该有朝廷的人正在查他!”

    我也觉着像是这么回事儿……

    眼见王让的判断和自己相同,老者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疙瘩顿时更大了三分。

    “你说得对,他不愿意在册子上出示告身,应该是不想在名册上留记录,担心后边儿朝廷追过来的人,会靠驿站的册子知道他的去向……但这还是讲不通啊!”

    花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老者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满眼困惑地道:

    “咱们接这趟活儿之前,你花钱请县里的主簿验看过,那位县尊大人的告身肯定做不了假,可既然他这个县令是真的,那朝廷为什么会派人追他?他遮遮掩掩的又是想干什么?”

    “马叔,朝廷为什么追他我不清楚,但我猜他应该没打算彻底躲起来,而是想争取一个空档。”

    王让抬眼环顾四周,确认驿站外四下无人,随即轻声解释道:

    “咱们驮队再加上他的随从,总共得有小六十人了,行迹必然藏不住,而既然是朝廷的人想查他,那肯定知道他要去龙游县赴任,他这么干最多就是晚两天被找到,所以……您明白的。”

    所以……这个被盯上的龙游县令,打算干点儿朝廷不允许的事儿,而且估计就在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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