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A市人民医院主楼人声鼎沸。
走廊两侧的候诊椅上坐满了人,大半都是从全国各地专程赶来的患者,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检查单,神色焦灼又忐忑。
今天是心肺专科专家坐诊的日子,而这位专家,便是唐景岐。
唐景岐的专家号向来是一票难求,哪怕定价高昂,依旧常年爆满。
往往挂号通道刚开放,短短几分钟就会被抢购一空。
很多没有抢到号的患者,干脆天不亮就守在医院走廊,只求能等到一个临时加诊的名额。
年仅二十七岁的唐景岐,早已在国内医学界站稳脚跟。
不仅留学深造归来,手握多项医学专利,临床经验更是远超同龄医师,一手心内调理术出神入化,专治各类疑难杂症。
旁人只看到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却极少有人清楚,唐景岐能走到今天,除去自身过硬的专业医术,还有深厚的家世兜底。
唐家深耕医界数十年,人脉遍布全国各大医院,眼前这座A市人民医院的院长,便是他的亲叔叔。
有这层关系加持,再加上自身天赋出众,唐景岐坐稳特需专家的位置,从来无人质疑。
诊疗区内侧的独立更衣室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
屋内光线柔和,冷白色的灯光落在光洁的镜面之上,映出一道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身影。
唐景岐站在镜子前,指尖慢条斯理地系着白大褂的纽扣。
他身形高挑,肩背线条笔直,五官清隽斯文,鼻梁高挺,眉眼生得温润儒雅,带着清冷克制。
可此刻,这张素来沉稳冷静的脸上,没有半点往日的从容冷静。
眼下是浓重暗沉的乌青,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猩红,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哪怕妆容稍加修饰,也遮掩不住深入骨髓的憔悴与倦怠。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泛白,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呆滞,浑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沉闷。
“唐医生。”
身侧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助理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劝说:
“您最近状态太差了,连续大半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要是身体吃不消,我去和院长申请,给您排几天休假,好好调养一下吧。”
唐景岐闻言,缓慢抬眸,视线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薄唇微微动了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只是最近没睡好,不用特意休假。”
简单一句敷衍的答复,便不再多言。
只有唐景岐自己清楚,这二十多天里,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日与林清欢偶遇,少年清漂亮又带着忧郁的眉眼,苍白单薄的身形,还有那双盛满迷茫、无助与绝望的眼睛,彻底刻进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清清楚楚记得,彼时林清欢被苏诺承带走时,浑身都透着压抑的落寞,像一朵被暴雨摧残、濒临凋零的花。
自那以后,那一幕便反复在他深夜的梦境里重演。
他动用自己所有能调动的人脉,悄悄调查过苏诺承。
资料上的男人权势滔天,手段狠厉,根基深不可测,是大多数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存在。
哪怕唐家在医界地位显赫,可若是硬碰硬,在苏诺承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悬殊的实力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与林清欢之间。
他没有能力救人,更没有能力将那个人从苏诺承的身边带出来。
这个认知,让唐景岐心底填满了挫败与无力。
这是他人生二十七年里,第一次生出这般狼狈又渺小的情绪。
他甚至开始偏执地后悔。
若是当初没有选择从医,若是他踏入政界、从军习武,是不是就能手握制衡的资本?
是不是就有一战之力,能护住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少年?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身为医者,能救治千万人的病痛,却唯独救不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一个人。
奶奶周淑怡明明知晓林清欢的行踪,却自始至终闭口不提。
唐景岐也理解,医者最重隐私道义,奶奶恪守职业底线,绝不会随意透露患者信息,他即便心急如焚,也绝不会主动去问。
日复一日,他只能在无尽的担忧中自我内耗。
他忍不住反复揣测,苏诺承那般强势霸道、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会如何对待敏感脆弱的林清欢?
少年本就体质孱弱,还有久治不愈的胃病,长期被困在压抑封闭的环境里,是不是日日都在煎熬?
无解的猜测,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神。
“唐医生?”
助理见他长久失神,再次轻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到坐诊时间了,外面患者都在等候,该进去了。”
唐景岐猛地回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按压着酸胀泛红的太阳穴,缓慢用力揉了揉,试图驱散脑海里纷乱繁杂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郁。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神重新恢复平日的清冷克制,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他转身走出更衣室,步伐平稳,早已将所有脆弱与偏执尽数掩藏,又变回了外人眼中那个冷静专业、沉稳可靠的唐主任。
一号诊疗室干净简约,装修偏向冷淡的极简风。
冷白色的灯光铺满整张办公桌,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听诊器、检查报告单和医用文具,没有多余的装饰。
唐景岐坐在办公椅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他眉眼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扩音设备缓缓传出:“一号患者,林清欢,请到一号诊疗室就诊。”
当听到这个句话时,唐景岐瞳孔一缩。
林清欢。
这三个字,他在心底默念了无数个日夜,刻进骨血,念念不忘。
死寂一般的停顿过后,唐景岐僵硬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无神、布满疲惫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却骤然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汹涌的炙热。
心跳骤然失控,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沉闷又急促,打乱了他平稳多年的呼吸节奏。
下一秒,诊疗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细碎柔和的自然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率先闯入视线的,是一道纤细漂亮的少年身影。
林清欢穿着一身软糯的米白色针织外套,布料蓬松柔软,将他单薄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发质柔软,黑发随意垂落在额前,白皙通透的肌肤在光亮的映衬下近乎泛光,眉眼精致绝伦,自带清冷又慵懒的气质。
少年微微垂着眼,长睫浓密卷翘,神情淡淡,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与慵懒,像是被迫配合检查、满心不情愿的娇气小孩。
二十余日的日夜惦念,无数次的辗转反侧。
此刻,那个让他魂牵梦绕、日夜牵挂的人,就这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唐景岐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黏在少年身上,无法移开半分。
心底积压多日的焦虑、担忧、思念与无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而紧随林清欢身后,一道高大挺拔的男人身影缓步走入室内。
苏诺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周身气场冷冽强大。
他单手牢牢揽着林清欢的腰侧,掌心紧贴少年柔软的布料,占有意味直白又强势。
男人神色淡漠,深邃的黑眸平静扫向办公桌后失神的唐景岐,眼底深处,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冷芒悄然掠过。
诊疗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唐景岐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漂亮脸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见,林清欢脖颈处被衣领遮挡的位置,隐约露出一抹淡色的红痕,暧昧又隐晦。
就在这时,始终慵懒淡漠的林清欢,像是察觉到了这道炽热又直白的视线,慢悠悠抬起眼。
四目相对。
唐景岐的心脏猛地一缩。
而身侧的苏诺承,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且意味不明的弧度,揽在林清欢腰间的手臂,不动声色地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