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检查流程结束,苏诺承随手收好所有体检单据,自然地牵住林清欢的手腕,指尖下滑,牢牢扣住他微凉的指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号诊疗室,头顶的广播喇叭发出机械平淡的播报声,清晰回荡在空旷的特需诊疗区。
“下一位患者,廖强。”
播报声落下没两秒,不远处的走廊尽头走来一道狼狈的身影。
男人身上的外套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褶皱不堪,头发杂乱油腻,贴在干瘪的额头上。
他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检查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死死牵着身侧的小孩。
男人双眼通红,眼尾泛红湿润,眼底压着隐忍的泪花,浑身都透着底层生活的疲惫与焦灼。
而被他牵在手里的孩子,模样更是让人心疼。
小孩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小小的身子单薄得厉害,耷拉着脑袋,眼皮沉重半垂,一双眼睛空洞死寂,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灵气。
男人脚步仓促,走到诊疗室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推门的瞬间,压抑的哽咽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语气卑微又哀求:“唐大夫,麻烦您……给我孩子看看,他最近一直不舒服。”
门内传来唐景岐温和平缓的嗓音,安抚道:“好,交给我吧,不用担心。”
下一瞬,房门被关上。
林清欢站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复杂情绪。
走廊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柔和。
他安静伫立了好几秒,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慨,喃喃自语。
“这个唐景岐,人还挺好的。”
这句话没有丝毫刻意伪装,是林清欢直白又真诚的夸赞。
他向来凉薄自私,生性防备,极少真心认可、夸赞旁人,甚至骨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仇富心理。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办法对唐景岐生出半分恶感。
温柔、克制、正直、善良。
明明身居高位,却从不轻视底层困苦的普通人,对待病患永远耐心温和,恪守医者本分。
苏诺承站在他身侧,将这句轻声夸赞一字不落尽收耳中。
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漆黑的眼眸掠过一抹浅显的不悦,胸腔里漫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占有欲。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林清欢用这种真心感慨的语气,夸赞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苏诺承偏头看向少年,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与较劲:“怎么?”
他刻意停顿半秒,目光直直锁住林清欢的侧脸,暗自反问:“我不好吗?”
直白又幼稚的问话,带着成年人隐晦的占有别扭。
林清欢闻言,微微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情绪。
他清楚苏诺承的心思,明白这人又在莫名吃醋。
他语气清淡,老老实实解释:“没什么。”
“就是觉得,他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医生。”
“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温和又尽责的医生。”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旁人的冷眼、嫌弃、算计与敷衍。
没钱的时候,医院的医生冷漠敷衍,有钱的时候,旁人虚伪讨好,他从未见过这般纯粹、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善意。
心底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唐景岐这般干净正直、温柔克制的性子,一定是被好好爱着长大的。
他的家庭一定和睦温暖,父母温和善良,家境优渥且家风端正,才能养出这样温润通透、心底无垢的人。
有爱、有温度、有体面。
这是林清欢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指尖泛凉,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羡慕。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生来就拥有圆满温暖的家庭,被人悉心疼爱呵护,而他只能在泥泞里挣扎,在算计里求生,满身阴暗,步步荆棘?
不公平。
心底的念头疯狂滋生,可下一秒,林清欢又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这股矫情又脆弱的情绪压了下去。
多想无用。
过往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的出身、他的过往、他受过的所有苦难,都无法重来。
无谓的羡慕只会拖累自己,软弱从来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敛去眼底所有落寞灰暗,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深沉的男人,语气恢复平日里的清冷随意,主动扯开话题:“走吧,苏诺承。”
“检查做完了,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去看车吗?”
苏诺承眸光微动,深邃的黑眸精准捕捉到他方才转瞬即逝的失落与难过。
吃醋的念头瞬间消散,心底只剩下柔软的怜惜。
他不再纠结唐景岐的事情,抬手揉了揉林清欢柔软的黑发,动作温柔宠溺,嗓音低沉温和:“好,我们走。”
无需多问,无需戳破。
他只想把眼前这个缺爱又敏感的少年,一点点宠到极致,把他从前缺失的所有温柔,尽数补齐。
黑色宾利平稳驶离医院,半个小时后,停在市中心最高端的私人豪车展厅门口。
展厅通体由通透玻璃搭建,阳光洒落,折射出耀眼的银光。
内部装修奢华高级,冷调的灰白色极简风,地面光洁如镜,一排排限量款豪车整齐排列,车身流光锃亮,质感高级奢华。
能进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皆是A市有头有脸的权贵人物。
林清欢刚踏入展厅,澄澈的眼眸瞬间亮起,眼里自动过滤掉周遭来往的人群,目光死死黏在眼前各式各样的豪车上,直白又纯粹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漂亮、炫酷、昂贵。
他曾经渴望羡慕的豪车都在这里。
每一辆车都精准踩在他的审美上。
他下意识松开苏诺承的手,脚步轻快地在车辆之间穿梭,白皙的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触碰车身,眼底的惊艳与贪婪直白显露,毫不掩饰。
都好看。
他全都想要。
少年满心满眼皆是豪车,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远比展厅里任何一辆限量豪车都要耀眼夺目。
白皙通透的肌肤,精致绝美的五官,清冷又魅惑的矛盾气质,搭配一身软糯干净的米白色针织衫,在奢华冷硬的展厅里,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纯白玫瑰,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周遭不断投来各式各样的视线。
有惊艳、有赞叹、有隐晦的打量,更有几分黏腻阴暗、毫不掩饰的贪婪。
无数目光死死缠在林清欢纤细漂亮的身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测。
苏诺承紧随在少年身后,高大的身形始终将他护在可视范围内。
男人敏锐的感知,捕捉到每一道不怀好意的窥视目光。
但凡有人敢肆无忌惮打量林清欢,他便冷冷回眸,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压迫感,强势又凶狠,简简单单一个眼神,便能将对方吓得慌忙收回视线。
短短几分钟,好几个想要上前搭讪、试探的男人,都被苏诺承不动声色、强硬冷漠地驱赶离开。
苏诺承眉头微蹙,心底愈发烦躁。
这里人太多,鱼龙混杂,窥探的目光太过灼热。
那些人的眼神露骨直白,像是要活生生将林清欢剥开、吞入腹中,贪婪又恶心。
他不想让林清欢长时间暴露在这样的视线里。
苏诺承快步上前,走到林清欢身侧,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欢欢,挑一辆喜欢的,我们早点走。”
林清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敷衍点头,注意力依旧牢牢放在眼前的车身上,压根没有察觉到男人眼底的阴翳,也没有在意周遭那些肮脏炽热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戏谑、熟悉又刺耳的男声,突兀在两人身后响起:
“林清欢?”
林清欢身子骤然一僵,轻快的脚步猛地停住,后背下意识绷紧。
他缓慢回过头,澄澈的眼眸里,瞬间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怯意。
身后,高大健硕的少年逆光而立,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一身轻奢休闲装,气场张扬蛮横。
他是张恒瑞,也是林清欢的大学时期的舍友。
张恒瑞目光直直落在林清欢脸上,瞳孔微微收缩,满眼震惊又错愕。
在大学里,他从来没有正眼仔细打量过这个沉默寡言、懦弱阴沉的舍友。
可此刻再见,他才猛然发现,林清欢竟然生得这般漂亮精致,眉眼绝色,皮肤白得近乎透光,漂亮得甚至比他交往过的所有女人都要耀眼。
张恒瑞上前两步,语气下意识带着诧异与轻蔑:“你怎么会在这里?”
以林清欢那普通贫寒的家境,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种顶级豪车展厅。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杀意的阴冷视线,骤然锁定在张恒瑞身上。
张恒瑞抬眼,对上苏诺承漆黑暗沉的眸子。
出身优越、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家少爷,非但没有退让,反而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
他扫过两人贴近的距离,看清苏诺承落在林清欢身后、隐晦护着他的动作,瞬间恍然大悟。
张恒瑞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嘲讽的嗤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刻薄刺耳:
“林清欢,赵晨阳之前跟我说的,原来都是真的。”
“你还真被人给包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