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窍
后半夜的时候,雪停了。
卫林在书案前坐了一整夜。铜灯里的油添过两次,灯芯剪过三次。宣纸上那个“等”字的墨迹早已干透,被他随手搁在案角,镇纸压住了半边。
他没有睡,也不需要睡。龙渊窍解封之后,真气在体内自成循环,周流不息,每一刻都在冲刷着经脉内壁,将那些沉积多年的杂质一点点剥离、排出。这种状态下,他的精力反而比睡足三个时辰更加充沛。
窗外透进来第一缕天光的时候,卫林站起身来。
晨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是上好的青瓷碗底那一层薄釉。光线从窗纸的纤维间渗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轨迹,落在紫檀书架和青砖地面上,把整间书房染成了一种清冷的色调。
卫林推开房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院子里的一切都被大雪覆盖了一夜,此刻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老槐树的每一条枝丫都裹着一层冰壳,像是被人用琉璃浇铸过。屋檐下垂着一排冰凌,长短不一,最长的几乎要触到地面,在风中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花香,这个时节没有花。是雪的香气。卫林说不上来雪为什么会有香气,但他从小就能闻到。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到雪后初晴的日子,就会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走一圈。母亲说,雪是最干净的,它能洗掉天地间所有的脏东西。
卫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他穿过三道回廊,经过两座已经冰封的池塘,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藏书楼。
镇南王府的藏书楼是一座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王府中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古老。据说这是当年开府的老王爷亲手督造的,用的木料都是从南疆的原始森林中运出来的千年铁木,虫蚁不蛀,水火不侵。
守楼的是一个老人。
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柱,怀里抱着一把扫帚,似乎是在打盹。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头发花白,乱蓬蓬地在脑后扎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他的脸满是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核桃壳。眼睛闭着,呼吸悠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福伯。”卫林站在三步之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进吧。”
卫林没有再多说什么,从老人身边走过,推开了藏书楼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拨动了琴弦。一股混合着木头、纸张和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润而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格中斜射进来,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蜉蝣。
卫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这里的气味。从小到大,这座藏书楼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当别的世家子弟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这里看书。当同辈的孩子们嘲笑他龙渊窍闭塞、这辈子都别想成为武者的时候,他在这里看书。母亲去世后的那一年,他几乎住在了这里。
他读了很多书。
兵法、史书、地理、医理、阵法、机关、星象、占卜,什么都读。没有目的,纯粹是因为喜欢。那些书里的文字像是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海。
而今天,他来寻找的是那片海中某一条特定的溪流。
龙渊窍解封了,龙瞳的能力觉醒了。但他对这股力量的了解还太少。那本记载了“引龙阵”的残缺古籍,他只看了和阵法相关的几页,其余的部分因为当时觉得与己无关,便没有细读。现在他需要把整本书从头到尾翻一遍。
卫林走上二楼,穿过三排书架,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架前停下来。他的手指从书脊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上。
书很薄,不过三四十页的样子。纸张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黄色,边缘碎裂了许多缺口,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卫林把它抽出来,走到窗边有光的地方,靠着书架坐下来,开始翻看。
第一页的内容他之前已经看过。讲的是龙渊窍的本质——不是窍穴,而是封印。上古龙神陨落之际,将毕生精魄分散封印于人族血脉之中。所谓“龙渊窍闭塞”,实为封印未解。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讲的是龙渊窍的九重封印。
九重封印,一重比一重坚固。第一重封印解开后,觉醒的能力是龙瞳。第二重封印解开后,觉醒的能力是龙吟,一种能够震慑神魂的声波攻击。第三重是龙威,第四重是龙息,第五重是龙鳞,第六重是龙骨,第七重是龙血,第八重是龙魂,第九重是龙神。
每一重封印的解开都需要特定的条件。第一重最简单,只需以同源龙气为引,布置引龙阵即可。但从第二重开始,条件就变得越来越苛刻。不但需要更庞大的龙气,还需要特定的天材地宝作为媒介,甚至需要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才能进行。
卫林的目光在“第二重·龙吟”的条目下停留了很久。
龙吟的威力描述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书上说,龙吟可震慑同阶及以下对手的神魂,轻则眩晕,重则神魂碎裂。但对高出一个境界的对手,效果会大打折扣,只能造成短暂的干扰,无法构成实质性伤害。
卫林把这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
书的后半部分记载了几种配合龙渊窍使用的功法和武技。大部分都残缺不全,要么缺了起手式,要么少了收功法门。唯有一门名为“游龙步”的身法还算完整。
游龙步,以真气模拟龙游九天的轨迹,步法飘忽不定,擅长在小范围内腾挪闪避。修炼到高深处,可以在方寸之间走出九种变化,让对手的攻击全部落空。
卫林把这门步法的口诀默记下来。十八句口诀,每一句都对应一种步法变化。他没有急着练习,而是先把整本残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和前面的内容不同,不是印刷的,而是有人用毛笔手写的。笔画瘦硬,锋芒毕露,透着一股凌厉的意味。
“龙渊九重,一重一登天。然龙气难寻,慎之,慎之。”
龙气难寻。
卫林合上书,靠在书架上,仰头看着窗格中透进来的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沉,像是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在生灭。
大梁皇族号称真龙后裔,血脉中蕴含龙气。但他总不能去抓一个皇子来放血。圣旨上的那一丝龙气已经用掉了,而且那种程度的龙气只能解开第一重封印。第二重封印需要的龙气,至少是第一重的十倍以上。
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那就先不走。
卫林从来不是一个会被目标困住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等待。龙渊窍第一重封印已经解开了,龙瞳的能力足够他在开元境内立于不败之地。至于第二重,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办法。
他把残书放回原处,起身下楼。
走出藏书楼的时候,福伯还在石阶上打盹。阳光已经升高了,从东边的屋檐上越过来,正好照在老人身上。他怀里的扫帚被晒得微微发暖,几根竹枝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看完了?”老人依旧没有睁眼。
“看完了。”卫林在他身边站住。
“记住多少?”
“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福伯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他抬起一只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把扫帚往怀里拢了拢,重新缩成一团。
卫林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福伯含含糊糊的声音:“太学院……去吧。这地方太小了。”
卫林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院子里的雪被仆从扫过了,青石板地面露了出来,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那口汉白玉的鱼缸还在原地,冰层已经化了大半,几条锦鲤重新活泛起来,在残冰间游来游去。
卫林走到鱼缸前,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青玉玉佩还在缸底,并蒂莲朝上,被水光折射出一种温润的绿色。几条锦鲤从它上方游过,尾巴扫过玉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水痕。
他没有去捞。
有些事情,沉下去就沉下去了,捞起来也没有意义。
卫林回到书房,关上门,开始修炼游龙步。
十八句口诀他已经烂熟于心。第一句:“龙行云中,不见首尾。”对应的是起始步法,双脚分立,重心下沉,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足三阴经下沉至涌泉穴,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悬浮感。
他在书房有限的空间里开始走步。
一步,两步,三步。
刚开始很慢,像是蹒跚学步的孩童。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用意念引导真气的运行路线,确保每一步都踩在口诀描述的轨迹上。他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这种步法对真气的控制精度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走形。
但卫林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走着,从书案到书架,从书架到窗前,从窗前再回到书案。三个来回,十个来回,五十个来回。脚下的步伐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流畅,从流畅到行云流水。
当太阳偏西、书房里的光变成了一种暖洋洋的橙红色时,卫林已经能够在小范围内走出七种变化。他的身形在书架之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次转折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像是一条在狭窄溪流中游动的鱼。
还差两种变化。
口诀的最后两句对应的变化最为复杂,需要真气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经过三条经脉,对经脉的韧性要求极高。卫林试了几次,每次都会在第三条经脉的转弯处卡住,真气无法顺畅通过。
他没有强练。
经脉的事情急不得。强行冲击只会让经脉受损,得不偿失。以他目前的七种变化,应对开元境的对手已经绰绰有余。剩下的两种变化,等经脉适应了真气的冲击节奏之后,自然会水到渠成。
卫林收功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出口的瞬间凝成一道白雾,笔直如箭,射出一尺多远才缓缓散开。
这是真气充沛的征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厨房方向飘来的柴火气和饭菜香。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暮色。几颗最亮的星已经挂了出来,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幕上微微闪烁。
十二天后,太学院春季考核。
卫林关上窗,重新坐回书案前。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渐渐浓起来的暮色里,一动不动。
他在脑海中构建太学院考核的每一个环节。
太学院的入门考核每年举行两次,春一次秋一次。考核内容分为三关。第一关是资质测试,测的是考生的根骨、经脉和真气品质。第二关是实战考核,所有通过第一关的考生进入太学院后山的迷雾森林,猎杀妖兽,获取妖核,按照妖核的数量和品级计分。第三关是擂台战,积分前三十六名的考生进行一对一的淘汰赛,最终决出前十名。
这三关,每一关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太学院的考核从来不仅仅是考生之间的竞争。那些站在考生背后的家族、宗门、势力,都会在这场考核中明争暗斗。买通考官、暗中下毒、在迷雾森林中伏杀对手,这些事每年都会发生。
而今年,卫林的名字出现在考生名单上,注定会让某些人坐不住。
九公主退婚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整座王城。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都在等着看他如何一蹶不振。如果他在太学院考核中大放异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更重要的是,皇后一系会怎么做?
如果他们真的和赵王达成了联盟,那么镇南王府的世子进入太学院,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他们一定会在考核中动手脚。
卫林的手指轻轻敲着书案,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来就来吧。
他等着。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卫林点起了灯。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轮廓分明,像是一尊尚未出鞘的刀。
十二天后的太学院,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提起笔,在昨日那张写了一个“等”字的宣纸上,又添了一个字。
战。
等风来,然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