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款到账的那天,苏晚在银行柜台前面站了足足五分钟。
柜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存折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数字——235,000元。
二十三万五千块。
不是十五万,不是二十万,是二十三万五千。
林生买的五十亩地,补偿标准比预想的还高,加上青苗补偿和安置费,总共拿到了二十三万五千。
苏晚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做梦,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林生在旁边笑了,“再看也变不出花来。”
苏晚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激动吗?”
“激动。”林生说,“但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苏晚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三个月前,这个男人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现在,他有二十三万。
她想起厂里那些笑话林生的人,现在一个个都闭嘴了。
有的人见了林生绕着走,有的人见了她满脸堆笑,还有的人托人来问“林生还做不做生意,能不能带带我家孩子”。
苏晚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人呐,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谁都能踩你一脚。
你富了,谁都想来沾光。
回到家,苏晚把存折锁进柜子里,钥匙照旧贴身揣着。林生看着她做这些,没说什么。他知道苏晚穷怕了,怕得连睡觉都攥着钥匙。
“林生。”苏晚锁好柜子,转过身来,“你打算用这些钱做什么?”
林生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开店。”
“不是已经开了吗?”
“那是个维修店。”林生说,“我要开一个家电城。卖电视、冰箱、洗衣机,那种大的。”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开家电城不是小事,进货、铺面、人工,哪一样都要钱。
“要多少钱?”
“至少十万。”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
十万块,差不多是他们现在一半的家当。
“林生,你确定?”
“确定。”林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苏晚,你信我吗?”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信。”
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生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在市中心租了一个三百平的铺面,年租金一万二。
铺面是原来的一家国营商店,生意不好关门了,房子空了大半年。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刘。
林生找上门的时候,房东戴着老花镜看了他半天。
“你要租这么大的地方?做什么生意?”
“家电城。”
刘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有那么多货吗?”
林生把二十万的存折拍在桌上。
刘老头看了一眼,二话没说,当场签了合同。
然后林生去了省城。
他要找供货商。
电视、冰箱、洗衣机、收音机、电风扇,这些大件的货源,他需要稳定的渠道。
陈老板帮了大忙。
他在省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他带着林生跑了三天,见了七八个供货商,谈下了第一批货。
“小林,你这胃口不小啊。”陈老板在回来的火车上,抽着烟,看着林生,“三百平的店,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林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陈哥,这三年是家电行业的风口。谁先占住市场,谁就是老大。”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小子,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林生没说话。
他确实不是。
店面的装修是林生自己设计的。
他画了图纸,找了施工队,每天盯在现场。
刷墙、铺地、装灯、做货架,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自过问。
苏晚每天下班后来帮忙,念念放学后也来。一家三口在空荡荡的店面里忙到天黑,然后一起回家。
念念喜欢在空旷的店里跑来跑去,回声嗡嗡的,她咯咯地笑。
“爸爸,以后这里都是咱们的吗?”
“对。”林生蹲下来,看着她,“都是咱们的。”
“那我要在这里放一个大大的柜台,跟妈妈一起卖东西。”
林生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苏晚在旁边听着,鼻子酸酸的。
她想起以前住的那个出租屋,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他们要开一个三百平的家电城。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赵铁军知道林生要开家电城的消息,是在一个酒桌上。
有人请他喝酒,喝到一半,那人说:“铁军,你知道吗?林生要开家电城了,三百平,在市中心。”
赵铁军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三百平?”
“对。听说投了十几万。这小子,是真发财了。”
赵铁军把酒杯放下,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还在笑话林生买那块破地。
现在,林生拿着那笔钱,要开全市最大的家电城。
而他呢?店被封了,钱罚了,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连喝酒的钱都要找人借。
“铁军,你怎么了?”那人看他脸色不对,“没事吧?”
“没事。”赵铁军站起来,“我先走了。”
他出了饭店,一个人走在街上。
路灯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林生一起玩泥巴、一起上学、一起打架。
那时候他们是真兄弟,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一半。
后来呢?后来他娶了老婆,林生也娶了老婆。
他过得比林生好,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
林生连临时工都当不上,靠苏晚的工资活着。
他开始看不起林生。
他借钱给林生,但借的时候要说两句难听的。
他请林生喝酒,但喝的时候要显摆自己混得好。
他帮林生介绍活干,但干完要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他以为自己是林生的恩人。
后来他发现,林生不需要他了。
林生自己赚钱,自己开店,自己过上好日子。
而他,还是那个一个月四十多块的临时工。
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废物能翻身?凭什么他赵铁军兢兢业业上班,却越过越差?
他想不通。
所以他恨。
恨林生,恨命运,恨所有过得比他好的人。
赵铁军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烟抽完了,才转身回家。
他老婆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碗凉了的粥和半碟咸菜。
他看了一眼,没吃。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眼睛盯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生,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家电城的装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生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供货商突然变卦了。
原本谈好的那批电视,对方说不卖了。
理由是“厂里调价,原来的价格做不了”。
林生知道这不是真的。
调价是真的,但只调了百分之三,对方给他的报价却涨了百分之十五。
有人在中间捣鬼。
他打电话给陈老板。
陈老板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他:有人在省城放话,说林生是个“倒爷”,没实力、没信誉,跟他做生意要小心。
“谁放的话?”林生问。
“不知道。”陈老板说,“但这个人对你了如指掌,连你以前打牌输钱的事都知道。”
林生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赵铁军。
除了他,没人知道那些事。
“陈哥,帮我想想办法。”
“我这边认识一个长虹的省区经理,姓张。
这个人说话管用。我帮你约他,你自己去谈。”
第二天,林生坐火车去了省城。
张经理四十出头,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办公室接待了林生,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小林,你的情况陈总跟我说了。但你要知道,我们长虹对经销商是有要求的。不是谁想卖就能卖的。”
林生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张总,这是我的店面和资金证明。我目前在市中心有一个三百平的家电城,下个月开业。初期投入十五万,首批进货预算八万。”
张经理翻了翻材料,表情没什么变化。
“三百平不算大。省城这边五百平以上的店有好几家。”
“张总,我不是来跟省城的大店比的。”林生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做的是本地市场。本市现在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家电城,我是第一家。先发优势,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张经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
“小林,我听说你以前是做个体户的?”
“是。”
“倒过电子表?”
“倒过。”
张经理笑了:“你倒是实在。”
“没什么好隐瞒的。”林生说,“我做过什么,我自己清楚。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张经理看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一个月的试销期。一个月内,能卖五十台,我就给你正式代理权。”
林生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从省城回来,林生直接去了店里。
装修已经接近尾声,货架装好了,灯也亮了,整个店面亮堂堂的。
苏晚正在擦柜台,念念在旁边帮忙递抹布。
“回来了?”苏晚抬起头,额头上都是汗,“谈得怎么样?”
“成了。”林生走过去,“一个月试销期,卖五十台就给代理权。”
“五十台?”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能卖得完吗?”
“能。”林生看着她,“你信我。”
苏晚看着他,笑了。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