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粮仓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光头大汉站在阿劫面前,鬼头大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劈砍或突刺的姿态。他的肌肉绷紧,灵气在体内运转,脚下的泥土被灵气激荡得微微扬起。
他在试探。
这个孩子杀了老四。老四是筑基初期,虽然比他弱,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杀得了的。更何况这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光头大汉的手腕又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自从那天在村子里被那些暗红色的丝线缠上之后,这种疼痛就没有彻底消失过。他找过另外两个修士看过,他们都说他体内没有什么异常,但他知道——有东西在里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光头大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阿劫没有回答。
他蹲在地上,匕首横在身前,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野兽。他的黑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瞳孔深处有细如发丝的纹路在缓缓游动。
他在计算。
光头大汉的身高、臂长、出刀的速度、灵气的强度——这些信息在他的感知中汇聚成一幅动态的画面,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在变化。
差距很大。
但并非不可逾越。
因为光头大汉的体内有他的劫丝。
那些劫丝在五天前就已经钻入了光头大汉的身体,潜伏在他的经脉中,缓慢地吞噬着他的气运,放大着他的劫难。虽然阿劫那时候修为太低,劫丝的威力有限,但五天的积累,足以让光头大汉的战斗力下降三成。
三成。
这就是阿劫的胜算。
光头大汉动了。
他没有用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值得他动刀。他空手朝阿劫抓来,手掌上附着灵气,速度比之前在山路上快了近一倍。
阿劫没有硬接。
他向侧边翻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光头大汉的腋下钻了过去。光头大汉的手掌拍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泥土飞溅,地面被拍出一个浅坑。
阿劫在翻滚中释放劫丝。
暗红色的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缠向光头大汉的双脚。光头大汉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缠绕感,低吼一声,灵气爆发,将部分劫丝震开。但还有几缕顽强地附着在他的脚踝上,像水蛭一样钻入皮肤。
“滚!”光头大汉一脚踢出,脚尖带着灵气,直奔阿劫的面门。
阿劫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左臂的尺骨断了。剧痛从手臂传遍全身,阿劫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没有后退。借着这一脚的力量,他向后飞了出去,落在一座木屋的屋顶上。
光头大汉追上来。
他跳上屋顶,鬼头大刀终于出鞘。刀光在火光中一闪,带着灵气斩向阿劫的腰。
阿劫从屋顶上滚落。
刀锋擦过他的后背,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暗红色的劫力从伤口渗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诡异的痕迹。
光头大汉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劫。
“跑啊,”他说,“我看你能跑几次。”
阿劫没有跑。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断掉的骨头在劫力的修复下缓慢地愈合。他的黑眼睛盯着光头大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他在等。
等劫丝生效。
等光头大汉体内的劫难被放大。
等那个机会。
二
机会来了。
光头大汉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右脚突然一软——那不是地面不平,而是他体内的劫丝在关键时刻干扰了他的灵气运转。他的膝盖弯曲过度,身体前倾,重心不稳。
阿劫动了。
他用右手中的匕首刺向光头大汉的喉咙。
光头大汉的反应很快,即使重心不稳,他还是侧头避开了匕首。刀刃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阿劫的目标不是喉咙。
是眼睛。
匕首划过的同时,阿劫的左手——那只骨折的手——突然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插光头大汉的右眼。
这是他从铁老头的储物戒里一本武学笔记上学到的——那本笔记记载了一些凡人的搏击技巧,其中有一招叫“二龙戏珠”,专门插眼睛。
光头大汉没想到一个骨折的人还能用那只手。他本能地闭眼偏头,但阿劫的手指还是戳到了他的眼角。剧痛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了。
阿劫的劫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蛇,缠上了光头大汉的四肢、躯干、脖颈。
“你——”光头大汉怒吼,灵气全力爆发。
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爆发不是阿劫能抗衡的。劫丝被灵气冲刷得七零八落,大部分断裂消散。但阿劫不在乎——他只需要劫丝存在一瞬,让光头大汉分心一瞬。
他转身就跑。
不是逃跑,而是引。
他朝寨子的深处跑去,那里还有两个修士和二十多个山贼。他要让光头大汉追他,让其他山贼也追他,把他们引入他布置好的战场。
光头大汉果然追了上来。
“抓住他!所有人给我抓住他!”
山贼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举着火把,拿着刀枪,朝阿劫围过来。阿劫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泥鳅,左躲右闪,从缝隙中钻过去。他的身法还很粗糙,但他的体型小、速度快,加上劫力感知能提前预判敌人的攻击方向,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能碰到他。
他跑到寨子的西北角。
这里是他白天就看好的一片空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木桶和杂物。空地的后面是一道陡坡,坡下是黑风山的北坡悬崖。
他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陷阱。
不复杂——只是用劫丝在木桶和杂物之间编织了一张网。那些劫丝非常细,细到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如果有人冲进这片区域,劫丝会缠上他们的脚,绊倒他们,或者至少让他们减速。
阿劫冲过空地,跳上陡坡,转过身来。
光头大汉冲进了空地。
他的脚踩到了一根劫丝。那根劫丝立刻收紧,缠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身体猛地一歪,但这次他没有摔倒——他用灵气稳住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脚踝。
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被缠绕的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紧。他的灵气在脚踝处运转受阻,气血不畅,脚趾开始发麻。
“又是这鬼东西!”他怒吼一声,一刀砍向自己的脚踝——不是砍脚,而是砍那些看不见的劫丝。
刀锋掠过,劫丝被灵气切断了一部分,但还有残留。光头大汉的脚踝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红痕,像是被细线勒出来的。
这时候,其他山贼也冲进了空地。
他们不像光头大汉那样有灵气护体,劫丝对他们的影响更大。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山贼被劫丝缠住脚踝,同时摔倒,滚成一团。后面的山贼收不住脚,踩在他们身上,也摔倒了。
空地上一片混乱。
阿劫从陡坡上冲下来。
他的目标是第二个修士——那个筑基初期的胖子。胖子正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摔倒的山贼们发愣,没有注意到阿劫从侧面冲过来。
阿劫的匕首刺入了胖子的后腰。
不是致命的位置——胖子的脂肪太厚,匕首只刺进去了两寸。但阿劫的目的不是杀死他,而是释放劫丝。
暗红色的丝线从匕首的刃口渗入胖子的伤口,沿着他的血肉向体内蔓延。胖子惨叫一声,反手一掌拍在阿劫的肩膀上。阿劫的肩膀脱臼了,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陡坡上,滚落下来。
他滚到坡底,浑身是伤,左臂骨折,右肩脱臼,肋骨断了至少四根。
但他还活着。
胖子捂着后腰,脸色煞白。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蠕动,像虫子一样沿着脊柱向上爬。他的灵气试图驱赶那些东西,但那些东西似乎不怕灵气——或者说,它们就是靠吞噬灵气存活的。
“大哥……大哥救我……”胖子的声音发颤。
光头大汉冲过来,看了一眼胖子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扩散。
“这是——”光头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劫力?”
他终于认出来了。
那暗红色的丝线、那种被缠绕的感觉、那种气运流失的诡异——都是劫力。
“他是劫族!”光头大汉的声音变了调,“他是劫族的人!”
劫族。
这个名字在诸天万界中是一个禁忌。传说中,劫族诞生于诸天万界一切劫难之中,无形无质,不可消灭。他们以劫难为食,以死亡为养料,是万族的噩梦。
光头大汉只在传说中听过劫族。
他从没想过会真的遇到一个。
而且是一个孩子。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光头大汉的眼睛红了,不是愤怒,是恐惧。他知道,如果让这个孩子活着离开,等他长大了,自己将永无宁日。
他举起鬼头大刀,朝阿劫冲去。
阿劫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但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光头大汉冲过来,看着那把刀在火光中闪烁,看着光头大汉脸上的恐惧和疯狂。
他在计算。
胖子的劫丝已经深入经脉,大约还需要三个呼吸就会发作。
光头大汉距离他还有五丈,大约需要两个呼吸。
胖子发作时,光头大汉正好跑到胖子身边。
阿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倒数。
三。
光头大汉跑到胖子身边。
二。
胖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上翻,嘴里吐出白沫。
一。
光头大汉被胖子的突然倒下绊了一下,脚步踉跄,鬼头大刀偏离了方向,从阿劫头顶一尺处挥过。
阿劫动了。
他不能用双手——左手骨折,右肩脱臼。但他还有嘴。
他咬住了光头大汉的脚踝。
牙齿嵌入皮肉,暗红色的劫力从他的口中涌入光头大汉的体内。不是通过劫丝,而是直接通过伤口——更粗暴、更直接、也更危险。
因为这样做会消耗阿劫的本源。
他的劫种开始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核心处被抽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没有松口。
光头大汉惨叫一声,一脚踢开阿劫。阿劫被踢飞了丈许,嘴里含着血和一块皮肉。
光头大汉的脚踝上有一个血淋淋的牙印,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扩散。他的小腿开始失去知觉,然后是膝盖,然后是大腿。
“不……不……”光头大汉试图用灵气压制那股力量,但劫力不是灵气能压制的。它吞噬灵气,就像火吞噬油。
光头大汉的灵气越是用得猛,劫力扩散得越快。
他的半个身体都麻木了。
他跪倒在地,鬼头大刀掉在一边,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这个……”
阿劫从地上爬起来。
他用下巴和肩膀的配合,将脱臼的右肩顶回了原位——咔嚓一声,剧痛让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右臂能动了。他用右手抓住左臂的骨折处,用力一掰,将错位的骨头复位。又是咔嚓一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光头大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杀了铁爷爷。”阿劫说。
光头大汉抬起头,看着那双黑眼睛。
“你杀了铁婆婆。”
“你烧了村子。”
“你抢走了小石头。”
阿劫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在说话。
“现在,”阿劫蹲下来,和光头大汉平视,“该你了。”
他将手放在光头大汉的头顶。
吞噬。
筑基中期修士的劫力——浓烈得像实质一样的劫力——从光头大汉的身体中涌出,沿着阿劫的手臂进入他的体内。
他的劫种疯狂跳动。
劫徒后期五级——六级——七级——八级——
劫徒后期巅峰。
距离劫徒巅峰只差一步。
光头大汉的身体在吞噬中迅速干瘪,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他的皮肤变得灰白,肌肉萎缩,骨骼脆化。不到十个呼吸,一个壮硕的汉子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阿劫松开手。
干尸倒在地上,摔成了几段。
阿劫站起来,转过身。
空地上一片寂静。
剩下的山贼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崩溃。有人扔下刀跑了,有人瘫坐在地上尿了裤子,有人跪下来磕头求饶。
阿劫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里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
他想起了铁婆婆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想起了铁老头用后背为他挡刀的样子。
想起了小石头被拖走时的哭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杀。
三
那是一场屠杀。
不是战斗,不是对抗,而是单方面的、没有任何怜悯的屠杀。
阿劫的身法在这几天的杀戮中已经变得非常熟练。他在人群中穿梭,匕首划过一个个喉咙,劫丝缠绕一个个身体。每倒下一个,他就吞噬一个。每吞噬一个,他就强一分。
他的修为在杀戮中缓慢攀升。
劫徒后期巅峰——劫徒巅峰一级——二级——
他杀光了空地里的所有山贼。
二十三个人。
然后他走向寨子的其他地方。
粮仓的火已经蔓延到了周围的木屋,整个寨子都在燃烧。火光中,阿劫的身影像一个幽灵,出现在每一个角落,带走每一条生命。
他杀了藏在木屋床底下的山贼。
他杀了躲在井里的山贼。
他杀了试图从北坡悬崖逃跑的山贼——他们不知道那里是绝路,摔下去粉身碎骨,阿劫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杀了那两个被关押的修士——一个在茅房里,一个在马厩里。他们的劫力比凡人浓烈得多,吞噬后让阿劫的修为又涨了一截。
他杀了最后一个山贼。
然后他站在燃烧的寨子中央,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都是别人的。他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身上有无数伤口,有些正在愈合,有些还在流血。
他的修为停在了劫徒巅峰三级。
距离劫卫——也就是金丹期——还差七个小境界。
但他不在乎修为。
他在乎的是——铁老头和铁婆婆的仇,报了。
他跪在火海中,低着头,双拳撑在地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法控制的东西。
眼泪。
他从没哭过。
劫族不会哭。
但现在,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然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热的。
和铁婆婆的眼泪一样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
仇报了。山贼都死了。小石头也救出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还是哭了。
因为他想起了铁老头第一次牵他的手。
想起了铁婆婆给他缝衣裳时哼的歌。
想起了小石头教他说话时的笑脸。
想起了那些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
火在他周围燃烧,将整个黑风寨化为灰烬。
阿劫跪在灰烬中,无声地哭泣。
四
天亮了。
阿劫从灰烬中站起来。
寨子已经烧光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和满地的灰烬。尸体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
阿劫在废墟中找到了几样东西。
光头大汉的鬼头大刀——刀身被火烧得发黑,但依然锋利。他把刀收进了铁老头的储物戒。
几块灵石——从那个胖子的身上搜出来的。灵石上有灵气波动,阿劫用不了,但也许以后可以用它们换东西。
一本功法——从瘦高个的尸体旁边捡到的,封面烧焦了一半,但内容还能辨认。上面写着《血煞功》,是血煞门的入门功法。阿劫翻了翻,发现是修炼灵气的,他用不了,但还是收了起来。
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木雕。
阿劫在废墟的角落里发现了它——那是铁老头生前刻的。木头已经被烧得发黑,但还能看出形状:是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
那是铁老头给他刻的。
阿劫记得那天晚上,铁老头坐在院子里,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刻着。铁婆婆问他刻什么,他说:“给娃娃刻个小人,等他长大了,别忘了咱。”
阿劫把木雕握在手心里。
木雕很小,只有他的拇指大,被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铁老头刻它时的心情——那种笨拙的、不善表达的、却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感情。
他把木雕放进储物戒,和那本《基础身法总纲》、铁老的炼器图谱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要去接小石头。
五
小石头还在土地庙里等他。
阿劫走到山谷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竹林上,竹叶上还挂着露珠,闪闪发亮。
小石头坐在土地庙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块干粮,但没有吃。他的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看到阿劫从竹林里走出来,小石头猛地站起来。
“阿劫!”
他跑过去,跑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阿劫的样子。
阿劫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脸上有烟灰和血污。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手握着一把黑沉沉的刀。
“阿劫……你……”小石头的声音在发抖,“你受伤了……”
“没事。”阿劫说。
“那些山贼呢?”
“都死了。”
小石头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劫,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没事了。”他说。
小石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阿劫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小石头的后背。
就像铁婆婆曾经拍他一样。
阳光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黑风山还在冒烟,但烟已经越来越淡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刚刚开始。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