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深吸一口气,魔力涌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已经被术式托着送了出去。不是喊的——是直接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压过风浪。
“各位,接下来我要施展一个魔法,把我们所有人连同这艘船一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甲板上的水手们动作一顿。有人抬头,有人松开了手里的绳索,有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克莱因的声音继续传来:“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具体来说,你们的五感会短暂混乱。不会造成伤害,但体验不太愉快。”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先跟各位道个歉。”
没人反对。
事实上也没人有资格反对——西边那片正在吞噬天空的东西已经说明了一切。留在这里是死,跟着这个年轻的魔法师赌一把,至少还有活路。大副第一个点了头,把手里的拖把往甲板上一扔:“克莱因先生,您请便。”
其余水手跟着应声。
克莱因没再废话。他单膝跪下,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甲板上。魔力从掌心灌入船体,沿着远航者号的龙骨往两头蔓延。
术式展开的速度很快。船体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光膜,颜色不是常见的蓝或白,而是一种透明中带着微微折射的质感,像是空气本身被揉皱了一层。
光膜从甲板往上升,越过护栏,越过桅杆,越过每一个站在船上的人。
蒂安希感觉到那层东西从自己身上掠过的时候,皮肤表面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疼,不痒,但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像是自己和脚下的甲板之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薄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确确实实地隔开了她和这片海域的联系。
阿芙洛斯站在舱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赤着脚,手扶着门框。她的灰绿色竖瞳里映着那层透明的光膜,瞳孔没有收缩,反而微微放大了——她在看一样她认识的东西。
奥菲利娅已经穿好了靴子,站在克莱因身后三步的位置。剑归了鞘,但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她在数秒。
一分钟。
两分钟。
洛赫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术式的光膜笼罩全身的时候,他的斗气本能地往体表涌了一层——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身体的应激反应。
这个感觉他有印象。
上一次有这种反应,是克莱因在海面上处理那些怪物的时候。引力场展开的瞬间,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洛赫的斗气都会不受控制地往外顶。那是一种来自本能深处的警告——你面前的这个东西,和你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力量。
现在这个术式给他的感觉,和那个一模一样。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洛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削得只剩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他握刀的手没有松开。不是防备克莱因——他没那个意思,也没那个资格。只是身体不听话。
蒂安希站在他旁边,听见了那半句话。她侧头看了洛赫一眼,没说什么,但她的手也在抖。不是怕克莱因的魔法,是怕西边那个还在逼近的东西。
克莱因的额角有汗滑下来。
术式节点的运算量已经超过了他平时的极限。每一个被光膜覆盖的活物——从大副到最角落里那个抱着桅杆不撒手的见习水手——都是一组独立的变量。
每一个变量都不能算错。
算错一个,那个人就回不来了。
这次确实不同以往,稍有不慎,所有被魔法作用到的人都会死。
——被克莱因亲手杀死。
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套术式的底层逻辑。
克莱因现在使用的空间魔法——其实并非空间魔法。
他做的事情,是把所有人、所有受到魔法作用的物质,转化为“信息”。
纯粹的、剥离了物质载体的信息。
而信息的传递,是完全不受限制的。不受距离限制,不受障碍限制,不受那个正在从西边压过来的东西的限制。
这就完成了跨越空间般的假象。
说白了——
克莱因在这里杀死了所有人。把活生生的血肉拆解成一串串数据,把跳动的心脏、流淌的血液、脑子里正在放电的每一个神经元,全部压缩成信息流。然后把这些信息发送到另一个坐标点,再按照原样重新组装回去。
复活。
从结果上看,和空间转移没有区别。
从过程上看——
他在杀人。
克莱因的牙关咬得很紧。汗从鬓角滑到下颌,滴在甲板上,被风吹散。
术式在推进。光膜收缩,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读取”它覆盖的一切。
大副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擦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失的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他没喊,也没动。
其他水手跟着透明下去。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在胸口画了个祈祷的手势。
蒂安希站在舱门口,看着自己的指尖变得透亮。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出声。洛赫站在她旁边,刀还握着,但握刀的那只手已经透明了一半——斗气在消散的边缘挣扎了一下,最终也被信息流吞没。
阿芙洛斯是最安静的一个。她站在那里,灰绿色的竖瞳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为虚无,表情里没有恐惧。
三十息。
甲板上空了。
人没了,船也在消失。桅杆从顶端开始溶解,帆布、绳索、木板,一块接一块地化为透明的光点升腾而起,被信息流卷走。龙骨是最后消失的部分——那根贯穿整艘船的脊梁骨撑到了最后一刻,在克莱因脚下碎成一片光尘。
魔法成功了。
人和船一同消失了。
克莱因单膝跪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脚下是海面。他靠一层薄薄的斥力场悬浮在浪尖上方半米的位置,膝盖还维持着按在甲板上的姿势,但甲板已经不在了。
海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
奥菲利娅站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
她也悬浮着——不是靠克莱因的术式,是靠她自己的斗气踩在水面上。靴子底部金光微微流转,每一步都在海面上踏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她没有消失。
克莱因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术式展开的时候,光膜扫过奥菲利娅的身体,反馈回来的数据让他的脑子嗡了一声——信息量太大了。她体内的斗气、被污染的左手里那些深海的残留物、还有她本身那副远超常人极限的肉体……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构成的信息总量超出了克莱因单次转化的上限。
强行转化的后果只有一个:数据丢失。
丢失的部分,重组的时候就会变成空白。
他不可能拿奥菲利娅去赌这个。
所以她留下了。
和他一起。
奥菲利娅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很清楚。风把她刚扎好的头发又吹散了,金色的发丝在脸侧乱飞。
她没问为什么自己没被传送走。
她只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怎么办?”
西边,那片墨绿色的天幕已经吃掉了半个夜空。低频的嗡鸣越来越重,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连呼吸都跟着变沉了。
海面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克莱因撑着膝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一下。
“当然是……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