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已尽,天色已然是蒙蒙亮。
九寒山即使到了白昼,看着也是一副阴森苍凉的模样。
大片冰壁霜雪反射着阳光、虽然刺目,但并不让人感到温暖,只让人觉得白晃晃的,白得人心发慌。
再加上这山体除了格外高大、山头林立之外,本身的构造也十分崎岖复杂,那些光芒无法笼罩的阴影之处、那些永远凝着坚冰铺着黑色碎石的背阴面和洼地缓坡,始终像是潜伏着吃人的恶魔猛兽。
孟青君睁开眼睛,从洞府的石桌上醒来,只感到脑袋有些隐隐作痛。
就像是……
宿醉了一般。
“嘶——”
孟青君揉着脑袋,从桌上慢慢爬起来。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清醒,孟青君猛地警觉了起来。
不对……
自己一个五百年道行的大妖,哪里来的宿醉?!
就算是人族的武夫,修行个几十年,气血真元加护经脉、灵台识海一片清明……也绝对不会出现宿醉的情况!
虽说自己昨天过五百大寿,难得心情不错,特地挖了两坛好酒出来,都是以天材地宝浸泡而成的顶尖好酒……
就算是自己,喝了也不可能不醉、完全保持清醒。
但这酒力之中混着药力,是对自己的气血身体有益处的,怎么可能让自己喝完之后昏迷一夜睡在桌子上……还感到头疼欲裂?!
自己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来着?
噢,是在等后厨那两只蠢货兔子把新鲜的血食料理好了端上桌来——因为新来的客人送了个气血极其充盈、还是个年轻漂亮姑娘的人族武夫来加餐。
自己打修行以来就没吃过这么正的血食,所以自然是十分期待。
是了……当时自己在敬酒——敬那新客人的酒!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和那位客人可谓是一见如故、如沐春风,所以推杯换盏多贪杯了几盅……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对方也是完全化形的大妖魔,道行比起自己只深不浅、出手又很阔绰,见面就是送一份武者当血食,孟青君也确实想要结交对方,喝得自然也是起兴。
但是也不应该啊?就算是再怎么喝,也不至于醉成这样不省人事的样子!
更何况,也绝对不该头疼!
“难道说,是送我酒的那黑风老怪酿造的时候把什么毒物混进去了?”
孟青君想着,隐约感觉自己还真是有点像中毒。
“这下在新客人面前,有些丢份了!”
“好在化形和幻术都是维持住了……不然漏了馅才叫麻烦。”
孟青君想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但是站起来之后,他却震惊了。
很快,孟青君意识到……
自己“丢面丢份”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
此刻他的万花洞府之内,可谓是一片狼藉!
虽然正常情况下,妖魔开完寿宴确实应当是一片狼藉……但是狼藉和狼藉之间,亦有不同!
就像是一位母亲说孩子的房间乱得像是“猪窝”一样,和真正的猪窝之间,也还是有很大分别的!
“混乱”和“混乱”,也有数量级的差异。
现在的万花洞府,不是杯盘狼藉、酒菜洒了一地、骨头和食物残渣到处都是的狼藉。
淡淡的血腥味钻入孟青君刚才还有些麻痹、如今已经逐渐恢复敏锐的鼻腔里。
这万花洞府之内,大小妖怪、仆从宾客,有零零总总大概三分之一……都已经殒命。
而且,都是口鼻之内鲜血流出、浑身上下血气精气被抽走,三魂七魄更是被完全抽空的凄惨死状!
有人袭击……不,是洗劫了自己的洞府。
孟青君瞳孔紧缩,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虽然大片的妖魔尸体很冲击,但是孟青君马上意识到,杀生多半只是对面顺手为止!
其一原因,自然是因为大部分妖魔都没有死、只是陷入了某种昏迷沉睡之中还没苏醒——就像自己之前似的。
不知道是对方时间仓促来不及,还是本就是率性而为。
其二原因……
孟青君很快注意到,比起那三分之一死去的妖魔尸体,更多的是自己洞府里布下的种种禁制、都被破坏殆尽了!
他神识扫过整个洞府,近乎绝望地发现……
这洞府之内,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完全被搬空了!
药房、兵阁、仓房、宝库……
那些存放着自己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自己勤勤恳恳从九寒山搜集来的、从别的妖魔嘴里抠出来抢出来的那些珍宝材料,用那些材料自己炼制的法器兵刃、丹药补药……全部空空荡荡,一点也没给自己剩下!
自己贵点的几个檀木箱子,都拖走了——甚至就在这宴会厅之内,白玉的杯子酒壶,镶金的盘子和餐刀,对方都没放过!
整个万花洞府就剩下石头和烂木头打造的桌椅板凳了。
甚至,孟青君有些怀疑……如果不是时间不够,这些石头桌椅、木头架子,甚至可能是灶台对方都得敲下来一并带走。
巨大的冲击让孟青君原本就还不算特别清醒的神识发生了剧烈的震荡,他痛苦地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脑袋惨叫起来。
“完了、完了……全完了!”
而坐下去之后,孟青君突然感到屁股的触感不对。
他又站起身来看向了身后的椅子,这才发现……
自己之前垫在椅子上的那已经快成精的斑斓猛虎留死后留下来的整张虎皮,都不见了!
孟青君久违地感到一口气差点没有倒上来,浑身经脉逆行,差点就急火攻心、气血翻涌吐出血来。
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孟青君愤怒地捶了下桌子。
“他妈的!难道是修行到了,天地人三劫已至……我要渡人劫了吗?!”
“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孟青君愤怒地低语着,神识再次扫过整个洞穴,很快发现了一些残留的迹象……
那些被破坏的禁制附近,墙壁有些腐蚀的迹象。
在洞口,大概是对方把东西带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拖行的痕迹。
同时……
有不少死者虽然魂魄精血被抽干净,但是孟青君还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死状有所诡异。
有些死去的妖魔死前脸上是挂着淡淡的笑意的、同时身体部位有所缺失。
而有些则是嘴唇发紫、眼球发黑——虽然身体看着还算完整,但仔细探查就会发现,他们身体之内,骨血已经完全溶解,变成了一团浆糊。
这手段……在狱山界可不多见!
孟青君揉着眉心,咬牙切齿:“不像是人族手段啊……就算是人族最邪门的方术,也比这个正派一点。”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同行、绝对是同行所谓!
或者说……
袭击自己洞穴的,大概率是另一波妖魔。
而在这时,孟青君突然也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从身边响起。
“嘶……脑袋好痛!”
只见昨晚和自己一同畅饮、痛快喝酒的那另一名化形大妖也缓缓醒来。
那同样画像的皮囊长相清秀俊朗、看着很是喜人的青年醒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随后很快锁定了孟青君,立刻退开、浑身魔气涌现,冷冷地开口!
“孟青君……你这是何意?!”
“我好心为你贺寿,你却在酒菜里动手脚?!”
“难道是对我欲行不轨、或者是意欲谋害于我吗!”
林御厉声说着,眼瞅着就要和孟青君动手。
但是,孟青君瞅着林御这过激的反应,倒是没有升起敌意。
他甚至反倒是放下心来。
“朋友、这位兄台……你且稍安勿躁!”
“在下并无恶意——你只需要看看周围就能明白了!”
“我也是受害者……我和你一样,也刚从昏迷之中醒来!”
“我的洞府被搬空了、我请来的宾客好友死伤不少、我的仆从属下也更是折损很多……若是我为了给你布局,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林御也眉头一皱,随后浑身魔气放出,像是扫过整个洞穴一般。
接着,他冷声开口:“确实,你的洞府也死伤严重、损失很多,有多处被破坏的迹象……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苦肉计!”
“毕竟,我看这些妖魔不少都是被抽干了精血魂魄——说不定是你准备以此来壮大自身、冲击关隘呢!”
林御厉声说道。
孟青君举起双手,无奈开口:“那我首先也应该吸收的是你——你的功力最强,而且是在场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化形的,我怎么可能杀了别人却放任你醒来,让你在这里质疑我、挑战我呢?”
“我这么做,不是徒增麻烦吗?!”
“更何况你可以感受一下,我的身体也同样虚弱、且我的气血功力都没有半分寸进——如果真的是我做到这一切,我怎么可能在吸取了这么多妖魔的精血魂魄之后,还没有半分增长呢?”
“这位兄台——我们不是敌人!”
“倒不如说,我们现在,应该是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了——当然,那个敌人或许只是在针对我,你只是被卷入其中而已。”
“但是……我相信,你被这么平白无故摆了一道,应该也心中不快,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