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流民到新郑那天,雨下得很大。
林川在早朝上接到的消息。子服从门外进来,在祭仲耳边说了几句,祭仲眉头动了一下,起身走到案前。“君上,东门来报,又有一批流民进城了。这月第三批。”
“多少人。”
“两百出头。从廪延方向来的,拖家带口,有老有少。说是在京地修城,受不了役苦逃出来的。”祭仲顿了顿,“守卒问要不要拦。臣自作主张,先放进来了。”
林川放下手里简牍。“放得好。散朝后卿随寡人去看看。”
雨里的东门比平日乱得多。流民挤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蹲着站着,有人拿芭蕉叶顶在头上挡雨,有人索性淋着。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全是灰扑扑的土褐,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本色。林川站在城门内侧的廊下看着这些人,他们瘦得不比黑臀当年好多少,肋骨的轮廓隔着湿衣裳都看得见。他们蹲在雨里,不说话,不动弹,眼睛望着地面,像一群被从泥里拔出来的庄稼。倒是旁边几个跟着大人淌水来的半大孩子,还顾得上把脚上烂泥点往同伴身上蹭,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祭仲站在林川身侧,压低声音说这些人都是京地周边小邑的丁壮,被征去修城,每天天不亮干到天黑,吃两顿稀的,病了不给歇。跑回来的说京地那边已经累死了几十个,尸体直接埋在城墙根下。
“几十个。”林川重复这个数字。不是问句。这两个月叔段修城已经征了两批民夫,还在征第三批。用死人填出来的城墙,能高到哪去。
“君上,臣有个想法。”祭仲偏过身子压低声音,“这些流民里不乏在京地待过一年半载的,见过叔段城里的情况。新郑可以趁机安插些人进去,趁赈济施粥的当口混入流民营,把能套的情报都套出来。他们说的每句话,都比斥候拼了命摸回来的军情更真。”
林川侧头看了他一眼。“卿倒是和寡人想到一块去了。就这么办,你亲自挑人。”
祭仲应声退下。林川没有立刻走,他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雨里的流民被守卒一拨一拨往城内安置点领。有个老者在人群中走得慢,背佝偻着,肩上挎着一个包袱,湿透了。老者经过廊下时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林川的目光。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木。林川心里动了一下,对身后的子服说,把那个老人请到宫里去。
子产被带到寝殿时身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他跪在地上,额头碰着地面,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陶土。林川让他起来说话,问他名字。
“草民姓子,单名一个产。原是京地陶坊的工匠,世代烧陶为业。”
林川听到这个名字时眉毛抬了一下。子产,姬姓公族有个公孙侨死后也叫子产,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眼前这个陶工自然不是那个子产,只是恰好同姓。可世上的事总是巧的,一个人流亡到新郑偏偏叫这个名字,像是老天在开一个只有他听得懂的玩笑。他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陶工跪在自己面前,心想,几十年后郑国的名相叫子产,眼下跪在这里的陶工也叫子产。冥冥中有什么在安排,或者什么也没有。
“京地的窑炉,现在烧什么。”
子产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回君上。窑炉烧的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从前烧的是陶罐、陶碗。这两年京地城外的窑炉,白天烧日用陶器,夜里烧陶范。铸铜用的陶范。”子产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草民烧了三十年陶,陶器是给人用的,不是给兵器的。草民不想烧陶范,才逃出来的。”
林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子产又补了一句,说他师弟还在城东窑上当窑头,专烧戈范,手艺好,烧出来的戈范铸出的戈刃不用磨就能削竹简。语气不像夸耀,倒像在替师弟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你告诉寡人这些,不怕寡人打草惊蛇。”
“草民怕京地再修下去,草民的师弟也累死在城墙根下。”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林川走回案前坐下,让子产把京地城外窑炉的布局、烧制军需的种类、日夜班次轮换的规律一一说清楚。子产掰着手指头讲:城东三座大窑,每窑一炉出二十套陶范,一套能铸五件戈。城西还有两座窑,专烧箭范,每炉出五十套。日夜轮班,炉火就没熄过。窑工原来三班倒,叔段扩军之后改成了两班长烧,一班六个时辰。窑工吃不消,跑了好几个,跑了抓回来打二十鞭继续干。
林川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默默换算。一天多少产能,一个月多少产能,一年能武装多少人。换出来的数字和子都从京地带回的情报互相印证,叔段扩军到八千人所需的武器装备,已经全部自给自足了。他让人带子产下去安置,临走时子产在门口停住了,转身说了一句他方才没敢说的话。
“君上,京地窑炉旁边的粮仓,存粮比去年少了一半。叔段拿粮食换了铜,又从铜换了戈。”
门关上了。林川坐在案前把自己的标注在舆图上的产能数字和粮草数字重新看了一遍。子产说京地粮仓存粮比去年少了一半,换成了铜,铜换成了戈。八千兵,万件戈,粮不够吃一年。叔段把库藏当柴烧,火越大吸引的飞蛾越多。燃料烧完了火怎么办,那是叔段的问题。他的问题是,在叔段烧完之前,新郑不能被吸干。
傍晚祭仲回来复命,说已经在流民中安插了人手,八个,混在粥棚和安置铺里,都是老人女人,不显眼的,能套话也方便走动。祭仲问这批流民怎么安置,林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地周边的几个小邑上。
“卿看看这些地方。廪延、鄢、还有这里。”他的手指一路划下来,“叔段征的民夫都从这些地方来。子产也是从廪延逃出来的。人逃了,地荒了,今年秋收这些地方的田谁收。叔段不会替他们收。田不收,赋税收不上来。赋税收不上来,他用什么养兵。”
祭仲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就是靠京地库藏在硬撑。”
“他撑不了多久。但寡人不想等他撑不住了再动手。”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地,门外忽然传来子服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微喘。
“君上,山谷急报。”
公子吕派来的斥候满身泥水,衣袍下摆溅得斑斑点点,进殿时靴子踩在地上滑了半个踉跄。他单膝跪地报说昨夜子时起山谷外围断断续续出现不明火光,公子吕派人摸过去查,天亮时找到了两处生过火的营地,人和旗号都没见着,只留下了马蹄印,蹄铁是新的,尺寸比郑军常用的稍宽。
“马蹄印往哪个方向去的。”
“北边。制邑方向。”
林川站在舆图前,目光先从京地划到制邑,又从制邑划回新郑,最后落回山谷那个墨点上。无声无息地在山谷外点火,又无声无息地撤走,留下的马蹄印往北去了制邑。这些火光的主人,是来打量山谷虚实的,还是来掂量他这个少年国君的。他把手指点在京地上,停了很久。
“知道了。告诉公子吕,山谷驻军从明日起转入夜间操练,白天兵器入库,灶火午前熄净。”
斥候退下后祭仲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舆图前,额头那道横纹比早上更深了几分。
“君上觉得那是谁的人。”
“不管是谁的人,能让叔段知道山谷里没有异常就行。让他继续觉得寤生什么都没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