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易明说了一声,便将手中的长枪交给了韩二蛋,腾出双手,俯下身来一把将老五扛了起来。
山路难行,秋夜的露水重,脚下的枯草湿滑得很。赵大凯跟在后面,身上的铠甲压得他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邓易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衬得赵大凯的脸苍白得吓人。
“大凯,把甲扔了。”邓易明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大凯抬起头,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眶,涩得他眨了眨眼。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憨,带着点倔:“东家,我能行。”
邓易明把老五轻轻放下,走到赵大凯跟前,伸手就去解他身上的甲带。赵大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邓易明一把按住肩膀。
“我说,扔了。”
赵大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
“这甲金贵得很,一共就那么几件,我就是死了也把它带回去!”
邓易明皱了皱眉,当即叫赵大凯把身上的甲扔了,赵大凯还有些不愿。
“行了,扔了,这甲再怎么金贵,也抵不上你的命金贵!”
赵大凯的眼角一热,他没说什么,也没将身上的铠甲脱下来,还是邓易明上手才从他身上扒下来。
……
众人在山间赶路,虽走得不快,却一直没停,终是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到达了村口。
不过这时天也黑得差不多了,若是在往常,村人大都回了屋,阡陌之间鲜有行人。
但是今晚却有着不同,这么晚了,村口那棵老树旁竟然还亮着火把,遥遥望去,还有几道人影立在那里,火光的照应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邓易明眉头一皱,走近一看才看清村口站着的居然是虎子,麻子,孙瓜子和陈二牛。
在他们身后,那棵粗壮的老树下还坐着两个娇小的身影,她们正靠着树干浅浅地眯着眼睛,是巧儿和小柔。
陈二牛最先看见他们,脸上那紧锁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他转过身,朝老树下走去,轻轻推了推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哎,两个妹子,大郎回来了!”
巧儿和小柔睡得浅,被这么一推就醒了。她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大郎”两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巧儿猛地站起来,许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小柔赶紧扶住她。
两个人互相搀着,朝村口跑去。
邓易明看着那两个跑来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把背上的老五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小柔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大傻哥,你怎么才回来……”
巧儿站在一步开外。她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攥着小柔的袖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邓易明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邓易明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在火光里红扑扑的,眼眶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说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儿?”邓易明愣了一下。
“大傻哥,你晚上不在,我和巧儿姐睡不着,就想着来村口等着。”
这时候陈二牛他们也走过来了。
陈二牛两手抄在袖子里,走到跟前,朝邓易明点了点头。
“大郎,你终于回来了,可真让你家中这俩小妹子好等啊,柱子他们傍晚回来的,没见你,她们就从傍晚开始坐在这儿等,坐到了现在。”
邓易明沉沉出了一口气,眸光中有了些愧疚,抬手摸了摸巧儿的脑袋。
下意识开口道:“冷吗?”
巧儿摇摇头,眼角闪着泪花。
“不冷。”
“这事儿怪我,事情来得突然,也没和柱子哥他们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回来,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巧儿紧抓着邓易明的手。
“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瞧着这一家人团聚的画面,陈二牛不由嘿嘿一笑。
邓易明探头看向他,问道:“陈伯,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陈二牛摆摆手:“嗐,这不看着天黑了,俩妹子在外头坐着,咱也不放心。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就在这儿陪着,点个火,暖和暖和。”
邓易明心中一暖,急忙对着陈二牛几人重重抱拳。
“真是多谢陈伯你们了!”
陈二牛摆了摆手,笑着应了一声。
“你是东家,怎能这般客气,都是应该的。”
其余三人也重重点头。
邓易明瞧着他们,陈二牛,王虎,梁麻子,孙瓜子,赵大凯,韩二蛋,林风和。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村子真正的中流砥柱,都是自己手底下车队的得力干将!既然都在场,不如就在此处将兵甲的事情与他们说了!
他扭头看向巧儿。
“我还有些事情要与陈伯他们商量,晚些时候再回去。”
小柔嘴一噘,刚要说什么,巧儿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巧儿看了邓易明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许多话,可最后只化成一句:“好,你早些回来,别太晚。”
言罢,巧儿想带小柔离开。
小柔虽说有些不情愿,但也没说什么,扭头看向林风和,才发现一旁站着个亲哥。
“哥,你也早些回,爹娘都在家等你。”
林风和瞧着这个妹子,嘴角弯弯,微微颔首。
“知道了,你早些回去。”
两个女孩的身影,手拉着手,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叹口气,扭头看向邓易明,自己这个妹子最近天天住在邓家,没个名分也不是个事儿啊,这算算日子,朝廷的送亲队就在这两天了……
他本想提醒一下邓易明,却发现对方目光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算了,大郎这几日整日整夜的忙活,不是弄织机,就是送布,这些都是关乎村子生计的大事儿,相较之下,儿女私情,确实得往后排一排。”
念及此处,林风和长叹一口气,也没再开这个口。
邓易明就这么遥遥地看着两女,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见着他沉重的脸色。
陈二牛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也正经起来:“大郎,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邓易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腰间取下那把佩刀,“唰”的一声,刀身出鞘,在火光下亮得晃眼。
“我弄了些兵甲,”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打算在村里建个卫队。”
他沉沉道,将这句藏于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除了林风和之外,众人皆惊。
邓易明把刀举起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这世道不太平了,大家心里都清楚。看看那些官道上的流民为了能有口吃的,他们已经疯了,瞧瞧那些强人,光天化日之下,拿着刀就过来抢我们的粮食!”
他淡淡开口,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众人的心中皆是一紧,他们都是车队的好手,几番来往运货,路上的所见所闻是骗不了人的!
“还有那县城里头的那些当官的!别指望他们了,那些强人手中的兵器,还是他们给的!”
韩二蛋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孙瓜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这些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世道,怎么就不给他们活路呢?
邓易明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咱们有粮了,有钱了,这都是咱们自己的,是活命的!这些东西,得守住了。”
他嘴角微张,那一个个字都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邓易明转头眼神扫过周围这一张张淳朴坚毅的脸庞,指着自己的心口处,沉沉开口:
“你们几个都是和我邓易明历经过生死的弟兄,我早已将你们一个个地装在了心里头,这话我也只敢与你们说!”
“我知道,这事儿是个大事!弄不好便是要掉脑袋的!”
“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
“还请弟兄几个,好生考虑清楚,今儿个就在这里,给大郎一句痛快话!”
话音刚落,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唯有一阵微微的秋风吹过,吹得那火焰“呼呼”地响。
那火光映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将他们的眼睛映照得发亮。
听着他的话,陈二牛的身子下意识地颤了颤,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汉子正拿着果子,憨憨地傻笑着……
那汉子越看越像他自己。
他看了看邓易明手中的长刀,沉沉吐出两口气,眉头一横!
“大郎,怎么弄,你说吧,我老陈跟着你干!”
他走到了邓易明的身边,喃喃道。
话音刚落,林风和也走了上来。
“算我一个!”他话向来不多,但却说得坚定。
两人皆是车队领头,他们两个的话在众人的心中分量极重。
“东家,还有我!”
“加上我!”
“……”
梁麻子,王虎,孙瓜子,赵大凯,韩二蛋纷纷上前,他们将邓易明围在中央,那眸子中像是烧着火,炽热而坚毅!
邓易明也被这股子炽热暖了心,他微微颔首,对着众人抱拳,俯身。
“好,那往后,就仰仗诸位了!”
其他人也纷纷弯下腰对着邓易明深深回了一礼。
旋即,邓易明便将今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二牛等人。
“也就是说,兵甲不只这么点儿,还有?!”陈二牛问了一声。
邓易明点头。
“不错,不仅有刀,还有其他的,到时候兄弟们选个趁手的使。”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当务之急是要先去那庙中将兵甲全部运回来,那个隐秘,那些人应该是发现不了的。今儿个太晚了,明天陈伯你跟着走一趟,你劲儿大,应该能帮咱们搬回来。”
陈二牛嘿嘿一笑,应了声:
“好。”
便在几人交谈之际,地上的老五有了动静。
“咳咳咳……”
几声轻微的咳嗽声发出,一丝丝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
众人的眼睛下意识地落在了他身上。
王虎眸光一凝,喃喃开口。
“东家,听你方才所说,这人也是官兵,将他留下,能放心吗?万一他将我们告发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不过他的话却是说进了众人的心中。
毕竟他们私藏制式兵甲的事情一旦败露,必会招致灭顶之灾!
邓易明倒也理解众人的顾虑,他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老五,嘴角微张,淡淡道:“放心吧,他现在是个倒卖兵甲的罪人,那个叫李冥信的,恨不得拿着他回去邀功……”
“他回去就是死,不用担心。”
旋即,邓易明发话。
“天色已晚,都回去吧,明儿个晨时来一趟我家。”
“是!”
众人应了一声后,便各自散去,邓易明和林风和一道回去了。
邓林两家门口,巧儿她们正守在家门口,朝这边观望着,小柔将林风和回来的消息也告诉了爹娘,整得林叔和张婶儿也没了睡意,都坐在自家门前等着回家的亲人。
夜渐渐深了,月亮也从云层中露了出来,将整个村子照得澄明。
不多时,便见了远处蔓延过来两道长长的影子。
四人定睛一看便瞧见了人。
“回来了,回来就好……”
张婶儿心中松了一口气,毕竟是当娘的,无论儿子多大,心中总是念着的。
林叔瞧着他那样子,喃喃一句:“便瞧你那样子,不就是晚些归家吗,看把你急的,
张婶儿懒得看他,还不知道是谁晚上睡不着觉,坐在院角抽着旱烟,现在见着人就开始说风凉话。
小柔就忍不住了,对着两人招了招手。
林风和也挥了挥手臂回应,邓易明因为背上扛着老五,腾不出手,不过两人看见家门口守着的家人,心中都是暖暖的。
两人不由得快步走近,与他们会合。
张婶儿快步迎上去,抓住儿子的胳膊打量了两下,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臭小子,怎么也不说一声?”
林风和笑着挠挠头。
“行了,张婶儿,你别怪风和哥了,这事儿也怪我,我拉着他去的。”
林叔见他两人回来,一句话都没说,沉沉出了一口气,手中的旱烟杆子在地上敲了敲,将那一锅子烟灰敲出来,就走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