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找的是一张圆凳，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也不在意，一屁股坐下去，圆凳发出“吱呀”一声，倒还结实。
云锦没有坐。
她走到那幅画前，背对着李牧，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收拢，像是在积攒某种情绪。
“那我，长话短说。”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其实，杨远程和赵家有世仇，我后来才知道，是上一辈甚至上两辈的事，牵扯到生意、家产，还有许多人命。”
云锦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接近我，追求我，和我结婚，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报仇。”
“就连回到公馆，是他的主意。”
“他说他想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想在这个地方和我好好过日子。”
云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某种比苦笑更淡的东西。
“我信了。”
“我那时候，是真的信了。”
李牧没有打断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云锦停顿了几秒，继续往下说。
“回到公馆之后，他开始做各种事情。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和生意上的朋友应酬，其实是在公馆里到处勘察，图谋不轨。”
“而有一个帮助他完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冯戍！”
云锦说出了这个名字，语调没什么变化，但李牧注意到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什么。
冯戍，应该就是赵天德的那个同学，一直被隐藏的那个名字。
现在，终于浮出水面了。
“冯戍是我哥带回来的同学。”
“我第一眼见到这家伙，就觉得他不是好人，而且看我的眼神，一直色迷迷的，肯定都是在想那些肮脏龌蹉的事。”
“我从小就知道，我哥明明就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的，没想到，认识这个冯戍之后，一些都变了。”
“这个冯戍，确实有点不一样。”
云锦转过身来，看着李牧。
“我哥说他是个奇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这些我哥的原话，我当时觉得我哥又在吹牛。”
“但实际上，我哥这次没有吹牛。”
“冯戍确实有本事，不过，我哥不知道的是，那不是正道上的，而是一些歪门邪道。”
云锦重新转回去，面朝那幅画。
“杨远程在一段时间后，居然也知道了冯戍的那些邪门歪道，主动去接触他。”
“两个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反正从那之后，他们就走到了一起。”
“冯戍想要什么，一开始，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想要公馆里的什么东西，想要金银财宝，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施展他的本事，想要炫耀。”
“但后来，我知道了。”
云锦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
“我刚刚不是说过么，这个冯戍，对我有肮脏龌蹉的心思。”
李牧点了点头。
“杨远程，他也看出来了。”
云锦的表情，变了，她说继续说道：“所以，他和冯戍，做了一个约定。”
她顿了顿。
“他答应冯戍，只要帮他弄死赵家的人，他就把我交给冯戍。”
“随他怎么搞！”
云锦说完，脸色变得阴冷起来。
画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牧没有出声。
他看着云锦，看着她微微蜷缩的手指。
他在等。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钟。
云锦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哥这时，似乎幡然醒悟了，还来提醒我，让我快跑，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冯戍开始在整个公馆里布阵，用的是那种最阴邪的法术。”
“公馆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先是佣人们，然后是我的贴身丫鬟婉儿，然后是管家，然后是那些住在这里的远房亲戚。”
“就连我的父亲，也...”
云锦说道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我哥想阻止，但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冯戍的对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公馆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有些甚至还变成了鬼怪。”
云锦的声音，听得出来，十分悲伤。
“那，杨远程呢？”
李牧这时，突然开口问道。
“他？”
云锦的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冯戍动手之后，很快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冯戍。”
“冯戍，连他也要杀！”
“冯戍根本不是他能驱使的人，他是与虎谋皮，最后连自己也要被虎吃掉！”
说完，云锦冷笑了两声。
“他想反悔，想跑，但已经出不去了。”
“公馆被冯戍封住了，出不去，进不来，活人变成死人，死人变成鬼，鬼又去杀人......”
“一切都失控了。”
云锦擦了擦眼角，似乎有眼泪滑落。
“最后，我哥拼了命，用他学了一辈子的那点本事，在公馆里布置了一个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冯戍和杨远程。”
“整个公馆，无一人生还！”
云锦说完这最后一句，沉默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李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其实这一切，和他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一切都有了解释。
“所以【黎明公馆】，现在这个样子。”
李牧缓缓开口，“而且还被这个生存游戏给改造、利用，成为了一个危险区。”
云锦转过身来，靠在画案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你说得没错，现在，只剩最核心的两个boss。”
“杨远程和冯戍。”
李牧接上了她的话。
“嗯。”
云锦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两个家伙，都在四楼。”
“而最丰厚的奖励，也在四楼。"
“应该是所有【表情】危险区里面，奖励最好的了。”
李牧听完这话，眼睛微微发光。
这奖励，听得确实很诱人。
“那...你呢？”
李牧问出了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云锦的脸上，没有移开。
云锦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那种妩媚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有一种淡然。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说。
李牧没有否认。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云锦歪了歪头，笑着问道。
“昨天，就开始有些怀疑了。”
李牧一脸认真地回复道，“从你第一天附身钱莎莎开始，我就对身边的每个人，保持怀疑。”
“只是不能确定，你到底是好是坏。”
“那，现在呢？”
云锦继续笑着。
李牧沉默了，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