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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网·噩梦

    晨光是挣扎着,渗入清凉坳的。

    也就在天光从云层“破雾而出”的这一刻,陆忱州眼中所有残存的犹豫、软弱、乃至个人的悲怆,都被天光驱散,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如同白日里无声游走的鬼魅,潜行至中军大帐外百步之距。

    瞄准,张弓,搭箭——

    弓弦被稳定的力量,向后牵引,发出极细微的紧绷的“吱嘎”声,而后下一瞬,手指骤然松弦。

    “嘣——!”

    弓弦回弹的闷响与箭矢离弦的锐啸,几乎同时炸开!

    眨眼不到的功夫,一支箭矢已然精准无比的,深深钉入中军大帐门前!箭尾翎羽因余劲未消而剧烈震颤,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低鸣。

    几人看到那箭后,吼声当即在营地炸开!

    “敌袭——!!”

    “何处放箭?!”

    “护卫!护卫大帐!!”

    “弓手!寻找箭矢来向!快!”

    然而,陆忱州放完这一箭,便已经消失在了山石之后。

    因为人质尚在敌手,他确实不敢轻举妄动。这一箭,他只为递上一封战书。

    此刻——

    箭杆上那封素白信笺正如一面小小的招魂幡,悬于众人头顶。

    待冯京将信亲自取下后,只见上面寥寥两行墨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申时正中,落鹰坡。”

    “我陆忱州一人,换所有百姓。若失信,少一人——天涯海角,黄泉碧落,必斩尽尔等首级!”

    看完信后,冯京将信撕了。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

    落鹰坡——位于清凉镇的西南角。

    它是个视野开阔的平原。

    陆忱州很早便来到了这里。

    午正十分,天地苍茫,枯草伏倒,荒凉的原野被风压成一片灰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

    陆忱州找到了个建了一半、便荒废的烽火台藏身。他躲在粗粝的石块后面,观察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只是,他等了许久,都未见有人来。漫天遍野的,只有凄怆的冷风和微微开始飘落的小雪。

    难道他们要食言?可是按理说,自己已经亲自为诱饵,来引得他们现身了。他们那么多人,怎么还会害怕自己这一个被‘束手束脚’的人的威胁?莫不是他们还有其他计算?

    顾虑不停地涌上,惹的他心下难安。

    而果不其然,就在太阳落山的申时正中刚到之时,“咻——”

    一支箭亦擦着他的身体而过,直接射中了他身后的一颗枯树之上。

    陆忱州躲得及时,而只是他正想追那人之时,他看到了那树干的箭上,亦绑着了一封信:

    “我等岂能让你擅自决定换人地点?明日申初,芦苇荡,只许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这些百姓,一个都别想活!”

    陆忱州心一沉。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之所以选择落鹰坡,正是因为这里视野开阔,敌人无处藏身,有多少敌军、有多少百姓,他一目了然,而此刻,那冯京选择的芦苇荡,却与陆忱州选择的地点截然相反——

    那里脚下是泥泞湿地,行动受阻,这就更不用说那芦苇丛高大茂密,完全遮挡视线了。一旦敌人分散埋伏,他根本无法全然掌握敌人的潜伏情况。

    陆忱州攥着那信,攥的指节发白,他猛地将那张信揉成一团,将其碾碎!

    此时,天际飘下的细碎的雪沫也越来越大,它们落在他的眉睫、鼻尖,仿佛偌大的天地亦如同一张冰冷的、白色的巨网,等着他自投其中。

    ……

    *

    因这临时的变故,陆忱州不得不再此重新进行计划的部署。

    晚上,他再次检查了一下明日迎敌的东西。

    东西不多——只有一柄短刀,一把长剑,一个匕首。短刀的刀鞘已经磨损了,刀刃却被他磨得锃亮,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没有甲胄,没有那些能让他多活片刻的防护。

    他知道,明日那一战,他靠的不是装备,是命。

    另外,他还喂饱了那匹瘦骨嶙峋的马。他将一把干草塞进马槽里,又添了半桶水,看着那马低下头,慢慢地嚼着草料,不时打一个响鼻。

    “若是你能帮忙救下那些百姓,你便是顶好的战马!”他摸了摸那马的杂乱的鬃毛,像是在对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马自顾自的吃草,连头都不抬一下。

    陆忱州苦笑着,叹了口气。待待忙完这一切后,他独自一人,冒着点点的小雪,来到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酒馆,要了点劣质的小酒。

    酒是粗劣的烧酒,装在豁了口的粗陶碗里,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忽然想到——

    那日在曲都,最后一次和曲长缨喝酒的情景。只是,也不知,远在曲都的曲长缨听到自己成了“叛臣”,究竟会怎么想自己。

    是相信?是惋惜?是终于可以卸下这份纠缠不清的负担了、松了口气?还是会像那些深信不疑的百姓一样,骂上自己几句?

    他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混杂着酒味的浊气。

    而后,他还想到了襄儿。

    他想到了襄儿五岁时,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的喊“哥哥等等我!”,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红着眼眶望着他。那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照顾妹妹的时候,他让妹妹受了伤——那时候,他简直快被内心的自责给淹死了。

    此外,他还想起了他与父亲决裂时的情景、以及他带着妹妹搬离时,他的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那复杂的眼神。

    “大哥……”

    “不用叫我大哥,也不用劝我。你们照顾好父亲就行。”

    说罢,他牵着妹妹的手毅然转身。

    ……

    “那都是……多久远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然对明天的行动,有了不好的预感的缘故,喝酒时,他罕见的“多愁善感”起来,几乎将往事从脑海中过了一个遍。而后来回到驿站后,躺在那硬邦邦的床上,他也再次被梦魇给困住了。

    ……

    光怪陆离的梦里,温柔的、美好的、破碎的记忆,全部搅在了一起。让他头痛欲裂,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而其中,最令他心神俱震的,是他竟然再次梦见了早已经去世的母亲。

    她面容依旧慈祥,眼中却含着化不开的泪光与怜惜,静静望着已长成挺拔模样的儿子。

    她轻轻走近,抬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孩童。

    “忱州,这些年……辛苦你了。辛苦你撑起这个家,更辛苦你……独自护着襄儿。接下来的路,就让娘亲来替你分担吧。”

    她顿了顿,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他。那怀抱冰凉而虚幻,却带着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温暖。

    “忱州……莫要伤心,权当……是卸下一份过重的负担,好好歇一歇罢。”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便开始在雾中变淡。

    陆忱州心中大恸,伸手欲抓。

    而就在此刻,浓雾深处,她的身边,竟浮现出襄儿的脸庞。

    襄儿对母亲露出依恋的微笑,然后乖巧地牵起母亲的手,转身,一同朝雾气更浓处走去。

    “襄儿!”陆忱州唤她,“你去哪?!”

    襄儿走了两步,回过头,眼眸清澈,带着少有的温柔与坚定:

    “哥哥,襄儿爱你,舍不得你……但是,再见了。代我和姜大哥道别……另外……你定要小心……快逃……”

    说罢,襄儿和母亲的身影,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

    ——陆忱州猛然睁眼!

    这次,他终于挣脱了梦魇的束缚!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中衣,凉意直刺骨髓!他下意识伸出手,本能地摸向枕边,攥紧了襄儿给他的‘五彩护身符’。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当即一怔——

    那原本坚韧的丝线,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

    断开了。

    陆忱州望着那垂落的五彩丝线,指尖,颤抖个不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心神太过于疲惫,才会进入这般如此惊悚梦魇?

    还是这是明日行动不顺的征兆?

    亦或是……

    襄儿……

    出事了?!

    他心脏跳的厉害,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将护身符重新攥紧在收心,闭上眼睛。可那断裂的丝线,像一根针,扎在了他的心口,扎的生疼,好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丝线一起——

    彻底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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