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青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这群人。
柳如眉以为她是被吓住了,立刻挡到她前头。
“不许胡说!”
“你们要是再嘴贱,我立刻去找舅舅!”
许平君最烦别人拿沈真石压他,脸色立刻一沉。
“找就找。”
“难不成我还怕了?”
“柳如眉,你拿自己是县令嫡女的身份压人,有什么意思?”
柳如眉气得眼眶都红了。
陆丹青却在这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如眉姐姐。”
柳如眉低头。
“别理他们。”
陆丹青往前走了半步,抬头看向许平君和那一群少年。
小姑娘个头矮,声音也不大。
“你们既说我借诗,说我不配。那不如,我当场再作一首,让你们看看我的才情。”
许平君先是一愣,随后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当场作?”
“你当七律是小孩子过家家?”
陆丹青面色不变。
“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一个四岁孩子乱吠,我若不回一句,倒显得我怕了。”
“既如此,就送你们一首。”
柳如眉一惊,正要拦,陆丹青却已经开口了。
她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句,落得极稳。
“书院廊前聚犬曹,
衣冠楚楚口如刀。
腹中未见三升墨,
鼻下先翻半尺蒿。
借势欺人夸阔步,
逢强缩颈学低号。
若教笔底分高下,
满座汪汪不及毫。”
一首七律念完,周围先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柳如眉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许平君起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等脑子转过弯,整张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骂谁是狗?!”
陆丹青神色平平。
“谁应,谁就是。”
周围几个学子脸色也都变了。
方才那首诗,句句都没带脏字,可句句都是在骂人。
什么“聚犬曹”“汪汪不及毫”,分明是把他们一群人都骂成了会叫不会写的狗。
偏偏这诗还工整,平仄也顺。
想挑错都挑不出什么大错。
有个年纪稍大的学子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她道:“你、你一个女娃,怎么如此粗鄙!”
陆丹青抬头看他。
“你们当众辱我清白,讥我出身,辱我师门,不粗鄙?”
“我不过照着你们的样子回了一面镜子,就受不住了?”
这一句顶得那人哑口无言。
柳如眉这回是真忍不住了,直接笑出声。
“说得好!”
“方才你们阴阳怪气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吗?怎么如今倒成了你们受委屈了?”
许平君气得牙都快咬碎。
他本想再骂,可又怕真闹大了传到沈真石耳朵里,自己更没脸。
最后只能狠狠甩袖。
“牙尖嘴利!”
“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柳如眉看着他们背影,痛快得不行。
“丹青,你也太厉害了!”
“你刚那首诗,真是现作的?”
陆丹青抿唇笑笑。
“现骂的。”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直捂肚子。
“对,对,现骂的!”
“骂得好!”
只是笑完以后,她又有些担心。
“不过他们这一回被你落了脸,只怕不会轻易算了。”
陆丹青神色平静。
“本来也不会轻易算了。”
“我穷,我小,还是个女孩,偏偏又成了院长新收的徒弟。这些身份,哪一样都足够他们瞧我不顺眼。”
“既如此,忍一回,他们会觉得我好欺。回一句,他们至少知道,我不是泥捏的。”
柳如眉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她自己何尝不是。
明明是县令嫡长女,却因生母早逝、继母当家,处处受挤兑。
同辈里一个许平君都敢当面呛她。
想到这里,柳如眉越发心疼陆丹青。
“走。”
“我带你去见舅舅。”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书房。
沈真石正在里头翻书。
书房不大,却极整洁,一面墙都是书架,桌上摆着砚台和几卷翻开的书稿,窗边还立着一盆瘦竹。
听见动静,沈真石抬起眼。
“来了。”
柳如眉一见他,就忍不住先告状。
“舅舅!”
“方才门口许平君他们欺负丹青!”
“说话可难听了,还拿昨天街上的事编排她,说她进过青楼,说她不配入书院,更不配做您的徒弟。”
沈真石听完,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把目光落在陆丹青脸上。
小姑娘站得直直的,面色平静,眼里没有哭过的水光,也没有受辱后的惊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细瘦却不弯的苗。
沈真石心里便有了数。
他既没动怒,也没立刻替她出头,只淡淡问:“你怎么回的?”
陆丹青老老实实道:“作了首诗,骂回去了。”
柳如眉立刻补充:“骂得可好了!”
沈真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恢复那副冷淡模样。
陆丹青心里却明白了。
沈真石不是不在意。
他是在看她的心性。
若今日她一受辱便哭,一被人讥讽就乱了阵脚,那他未必还愿意费心栽培。
读书一道,尤其一个寒门孤女走科举路,要受的白眼和欺凌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连这点嘴上的刀子都挨不住,后头更难。
柳如眉这样身份的人都还会被继母、同辈拿捏。
她陆丹青一个庄户孤女,只会更难。
想通这点,陆丹青心里反倒更稳了。
沈真石收回视线,淡声道:“既然你自己应付得来,此事便先记着。”
柳如眉还有点不满,刚要张嘴,沈真石已经转了话头。
“丹青。”
“弟子在。”陆丹青立刻应声。
“我平日事多,书院内外,讲学、阅卷、应对县中事务,都要耗去不少工夫。”
“你既已入我门下,我会管你,但不可能时时手把手教你。”
“尤其这阵子,你几位师兄还在京东一带未归,更顾不上你。”
陆丹青早料到这一点,点头道:“弟子明白。”
沈真石见她不骄不躁,心下更添几分赞赏。
“你暂且先跟其他人一道听课。”
“能听懂多少算多少。”
“跟不上的,自己回来补。”
说着,他起身走到书架边,抽出几本薄厚不一的书,放到桌上。
“这些,你先拿去。”
陆丹青走近一看。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又有《千家诗》、《弟子规》、《孝经》。
足足六本。
虽都是蒙学和童生启蒙常用之书,可在这年头,每一本都值钱得很。
书不是印刷铺天盖地的现代书。
便是粗糙些的手抄本,也要几百文起步。
六本加起来,已省去她极大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