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把两个小团子哄睡之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苏伊睁开了眼睛。
她听了听隔壁的动静——苏宴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还带着一点细细的呼噜。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悄无声息地推开隔壁的门,走到苏宴床边,伸手推了推他。
“苏宴。醒醒。”
苏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
苏伊又推了一下。
苏宴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的:“姐姐……怎么了……”
“二叔说国师不是好人。”苏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知道,是不是他给咱们爹爹下的毒。”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哦,好的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他摸黑抓过衣服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发现袖子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穿好之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木棍,扛在肩上。
“走吧姐姐。”
“等下我先看看咱们怎么出去,国师府在哪里!”
苏伊闭上眼睛,神识铺开。
神识扫过整座皇宫。巡夜的侍卫、值夜的宫女、暗处的影卫!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条巡逻的路线,在她脑海里清清楚楚地铺成一张网。
她找到了所有空隙。
“走。”
两小只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在夜色里穿行。苏伊在前面带路,苏宴扛着木棍跟在后面。
他们从皇宫的侧门钻出去,沿着宫墙外侧的窄巷一路向北。
那是国师府的方向。
苏伊在巷口停了一下,府邸门口站着一位老者,闭着眼睛。
“小友既然来了,那就现身吧。”
老者的声音从府门那边传过来。
“姐姐她在跟我们说话吗?”苏宴挠挠头说。
苏伊拉着苏宴的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照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老者站在国师府门口的台阶上,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拢在袖子里。他看见两个娃娃走出来,眼睛一眯。
这么小的孩子修为这么高……
“想必二位就是今日寻回来的小公主和小皇子了吧。”他的目光在苏伊和苏宴脸上各停了一下,“不知二位夜探我国师府,所为何事?”
苏伊神识探出去,扫向老者的丹田。
神识触到他周身三尺之内,像撞上了一层棉絮,软绵绵的,再也推不进去半分。
探不到对方的修为,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的修为在她之上。
但身为国师那就应该是卦修!
卦修,主修推演天机、占卜吉凶。修这门功法的人,神识通常不弱,但战力在同阶修士中本就偏低。
那么眼前这个老者肯定不是国师!那就是护卫。
苏伊把神识收回来,仰起头看着他。
“我要见国师。”
老者低头看着她。他看了苏伊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推开了府门。
“随我进来吧。国师在里面等着你们。”
苏伊的瞳孔缩了一下,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她拉着苏宴的手,迈过门槛。苏宴扛着木棍跟在旁边,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的假山和回廊,凑到苏伊耳边。
“姐姐,这个老爷爷好厉害吗?”
“一会儿别乱跑!这里咱们打不过……”
“啊?”
苏伊和苏宴跟着老者穿过回廊,停在一座大厅门口。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忽然顿住了。旁边的花池边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和苏伊差不多大的年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在花池里挖什么东西。她挖得很认真,鼻尖上沾了一小撮泥,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伊的脚钉在了地上。
“南星。”
她喊出来了。声音不大,但那个小女孩听见了,转过头来。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眉毛上沾着一片碎叶子。她看见苏伊,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笑了。
“你认识我?我就是南星呀。”她站起来,小铲子还攥在手里,歪着头看了看苏伊,“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目光一转,落在苏宴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小男孩是谁?长得好可爱呀。”
苏宴扛着木棍,往苏伊身后缩了半步,耳朵尖红了。
苏伊站在原地,鼻子一酸。
南星。她前世最好的伙伴。是可以把后背放心交给她的人。那场大战前夕,南星为了给所有人炼制足够的丹药,连续几个月不眠不休,最后灵力枯竭,一口血吐在丹炉前,再也没有站起来。
她到死都没离开过丹房。
苏伊看着她。圆脸,小揪揪,眉毛上沾着碎叶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和前世一样。
苏伊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
“我叫苏伊。这是我弟弟苏宴。”
南星点点头,把铲子往花池边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们来找国师吗?他在里面。”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国师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们进去的时候小声一点哦。”
苏伊看着她的眼睛。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南星死在丹炉前了。
大殿里传出一个声音。
“南星,你也进来。”
南星吐了吐舌头,朝苏伊挤挤眼睛,大大方方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苏伊拉着苏宴跟在后面。那个老者没有跟进来,停在了门口,背又佝偻了下去。
大殿里烛火通明。正前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男人,白发,白袍,面容却年轻,眉眼清冷。
他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苏伊看着那个白发男人,觉得有些眼熟。
国师把棋子放回棋篓里,抬起头,转过脸来。
苏伊愣了一下。
无羁老道。
前世,南星死的时候,他赶来迟了。丹房里只剩一炉冷透的灰,和南星趴在丹炉前已经凉了的身体。他把苏伊的府邸拆了!
从正殿到后院,一间一间,拆得干干净净。后来苏伊听说,他为了给南星报仇,一个人去了魔渊,再也没有回来。
她看着蒲团上捏着棋子的白发男人。
自己确实判断错了。他的能力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在这方小世界里。
无羁老道是一个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修为多高没人知道、为什么还留在这方小世界里也没人知道的变态。
苏伊握着苏宴的手,手心微微发紧。苏宴感觉到了,仰起头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蒲团上那个白头发的人,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两只手握着,杵在地上。
南星已经跑到无羁老道旁边去了。她蹲在蒲团边上,伸手去够棋篓里的棋子,被无羁老道一袖子把手拂开了。南星又伸,他又拂。南星再伸,他没再管,让她抓了一颗白的攥在手里玩。
“苏伊小友,你夜探我国师府,想问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伊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爹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无羁从棋篓里又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
苏伊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谁。”
“谢青峰。”无羁将第二枚黑子落下。
苏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玄天宗!谢青峰!难怪他把娘亲囚禁在禁闭崖!
无羁老道没有再说话。他从棋篓里捏起第三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苏伊走过去,从棋盒里拿了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无羁老道甩给苏伊一记眼神。
“你别怕。我师父虽然脸臭,但他不骗人的。”
苏伊看着她。前世,南星也是这样的。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她总是笑嘻嘻的,蹲在旁边,跟你说“你别怕”。
苏伊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无羁老道。
“七叶凝神草。在哪里。”
无羁老道又看了一眼苏伊下的棋,开口回答:
“朝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