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娘亲像往常一样趴在洞口的大石头上。潘芮只是走过去,安静地和她碰了碰鼻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缓的道别,便带着潘茁转身上了路。
或许是知道以后只要想回,随时还能回来跟娘亲团聚,这次潘茁没有像以前流浪时那样三步一回头。
虽然黑溜溜的眼睛里依旧透着不舍,但神情已经没有那么低落了,步伐也显得稳当了许多。
姐弟俩如今的赶路速度已经今非昔比,尤其是在物产丰富的老家休整了两天,吃饱喝足、体力充沛,顺着山势闷头往前赶,一天翻山越岭走出的路程,抵得上以前两三天的脚程。
中午时分,他们路过了当年那间无名山神庙。
这里更加破旧了。
本就塌了半边的屋顶,如今已经完全露天,呼啸的山风毫无阻挡地穿过破败的庙门,卷起一地的枯叶。
潘芮停在庙门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了一下里面的气味,除了腐木和灰土的味道,再没有别的气息。
似乎很久没有人踏足过这里了。
也不知那个给他们送过食物,被她偷师过拳法的老人,如今怎么样了。
潘茁对这里的印象极深,趁着姐姐还在探查的功夫,这憨货已经爬上了当年那棵老柿子树,准备大快朵颐。
之前带着娘亲一起经过这里时是初春,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而现在是深秋,正是山柿子熟透的时节,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甜腻浓郁的香气。
潘茁死死抱着粗糙的树干,盯紧着枝杈上挂着的红亮柿子,在树上扭来扭去,努力伸长了脖子和爪子想去摘,却完全忘了自己的体型早就今非昔比。
被他两百多斤的体重这么一压,那根老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直接断裂开来。
“嗷!”
潘茁连熊带树枝从丈多高的树上跌下来,砸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噗噗”弹了两下。
仗着皮糙肉厚,他毛发未伤,只是一脸懵地坐起来,脑袋上还顶着两片树叶,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刚好这时潘芮已经转过身,看到了弟弟这晕头转向的傻样,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漏气般的粗重呼噜声,走过去,从掉落的断枝上咬下一颗熟透的柿子。
软甜多汁的果肉在嘴里化开,还是记忆里那股解馋的味道。
看着潘茁急得直咽口水,她把剩下的几个柿子扒拉到他面前,姐弟俩就着这股甜味,权当对付了午餐。
吃完柿子,继续赶路。
越过这片山林,地势渐渐平缓,一大片果林出现在路旁,只不过如今早就过了季节,光秃秃的果树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中打着转。
走到这里,潘茁明显放慢了脚步。他伸长了脖子,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杈间来回张望,嘴里还吧嗒了两下,显然是想起了当年在这儿吃红果子的滋味。
还没等他转头寻找,潘芮的大熊掌已经十分熟练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汪!”
还不长记性!
一声严厉的低吼,吓得潘茁缩了缩脖子,再不敢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地埋头往前赶路。
看着弟弟的怂样,潘芮心里也有些无奈。
相较于当年,这小子心智确实成长了不少,但贪吃这一点简直刻在了骨子里,当时偷吃果子肚子都胀成那样了,还念念不忘,得亏现在季节不对!
下午时分,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氤氲的温热湿气。
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滩,正是他们一家三口当年泡过野温泉。
潘茁走到这里,笨重的身子猛地顿住,圆滚滚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寻思和回忆的表情。
过了会儿,他颠颠地跑过去,趴在水池边往水底张望。清澈的温汤底部,静静地躺着个黑乎乎的物件。
潘茁伸出熊掌,在水里胡乱扒拉了几下,硬是把那口沉在水底快一年的铁锅给捞了上来。
这铁锅早就被温泉水蚀得不成样子,表面结着一层厚厚泛黄的水垢和锈层,原本提手的部位早断了,锅底更是烂出了一个大破洞。
但在潘茁眼里,这依然是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兴奋地打着响鼻,用黑润的鼻子推着破铁锅在满是碎石的岸边拱来拱去,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眼看这憨货想叼着这口破锅赶路,却因为锅被锈得一碰就碎而无从下口,急得直哼唧,潘芮走过去,低下头,用利齿轻轻咬住铁锅边缘稍微完好的一点铁皮,帮着潘茁叼了起来,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出半里地,锈透了的铁锅就开始疯狂掉渣,大块大块的铁锈和水垢混着苦涩的滋味,直往潘芮嘴里掉。
实在没法下嘴了。
潘芮停下脚步,把破锅吐在地上,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厚重的前爪,在那口破锅上按了按,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呜,示意丢掉。
潘茁停下脚步,凑过去闻了闻地上的铁锈渣子,用熊掌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块烂铁皮,眼神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恋恋不舍。
但在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险峻山路,又看了看姐姐没有丝毫停留的背影,他那原本懵懂的脑子里,像是突然转过了一道弯,隐约懂得了,有些坏掉的旧东西,注定是带不走的。
他低低地打了个响鼻,没有再去扒拉那些铁片,干脆地跨过那地碎渣,迈开越发沉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跟上了潘芮。
傍晚时分,姐弟俩翻过一道长长的山梁,在避风的山坳里歇了脚。
站在这里,已经能远远望见东北方向那座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山峰轮廓,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卷起潘芮身上厚实的黑白皮毛。
那股金行本源气息,已经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锐利。
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气息,如今被高人点化过后,豁然开朗。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一叶障目。
潘芮迎着冷风站定,望着那逐渐隐入夜色的险恶崖壁,打住了继续靠近的念头。
现在天色已晚,这种直插云霄的绝地险峰,哪怕是白天攀爬都有失足坠崖的风险,强行摸黑上山,无异于自杀。
她转过身,在干草丛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缓缓卧下。
潘茁也跟着面朝天躺下,四仰八叉的,望着天上的星星,渐渐打起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