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俩顺着青石步道往上爬,脚下的石阶已经陡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是直直地怼在鼻尖上。
对于潘茁的体型来说,爬这种陡坡纯粹是折磨,他只能把前掌死死扒住上一级石阶的边缘,后腿粗壮的肌肉绷紧,吭哧吭哧地把那沉甸甸的屁股往上撅。
在刚开始的路上,他还能小跑着撒欢,现在已经彻底蔫了。
没爬多久,他就热得直吐舌头,呼出的白气在鼻子前聚成了一团雾。
潘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陡峭石阶,只觉得两条后腿也有些酸胀。
但至少比前一天爬悬崖时轻松多了。
潘芮收回视线,稳稳地往前迈了一步,肉垫落在了一块深色的青石板上。
微凉的雨水漫过爪尖,潘芮低头一看,这原本该是平整坚硬的青石,正中间竟被生生磨出了一个浅盆似的凹陷。
不仅是这一级,往上看去,不少年头久远的青石板上,都被磨出了同样光滑的痕迹,里面汪着昨夜的残雨。
凡人的鞋底再硬,终究也是布匹草木做的,竟然能把这千年的顽石生生啃出坑来。
这得是一代代凡人靠着汗水和死磕,才磨出这么一条道?
潘芮的肉垫在那光滑的凹陷上停顿了半瞬,没有再多想,顶了顶前方停下脚步的潘茁,推着他继续往上。
又爬过两个陡峭的急弯,上方的浓雾里,突然飘来了一阵动静。
声音起初发闷,但山风一卷,立刻清晰了起来,似乎是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金属棍子重重磕在石头上的脆响。
紧接着,一股属于人类的气息顺着风灌进了潘芮的鼻子里。
那气味里,有被体温焐了一整夜的酸臭汗味,有某种油腻浑浊的熟食肉汤味,甚至还有草木燃烧过后的焦苦味。
“哎哟我这腿……这哪是爬山,这是下十八层地狱啊……”
“别嚎了,抓紧边上的铁链子!踩稳了再下,这石头滑得能摔死人!”
“早知道要在厕所地砖上靠半宿,打死我也不来受这罪了……”
粗重到仿佛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和抱怨声,从几十步外的台阶上传了下来。
潘芮顿了顿,抬爪搭在潘茁侧身,往旁边推了几下。
潘茁立刻明白了意思,顺势往石阶内侧的岩壁下一靠。
石阶路边的岩壁上有不少被风雨侵蚀出的凹陷,潘茁顺势往那边一缩,身子卡进最宽的一处凹陷里,把四肢往肚子底下一收,整个身子死死贴着冰凉的黑灰色岩壁。
他这一身毛本就沾了不少泥水,此刻在浓雾与山壁阴影遮掩下,粗看过去,就像是一块长满了青苔的黑胖石头。
潘芮则十分自然地挨着弟弟卧下,借着他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完美藏匿,放松地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爪上,连丹田里的气机都没有刻意收敛。
杂乱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几个人影在浓雾里显露出来。
潘芮平静地掀起眼皮,看着这群人从自己面前不到两丈远的地方挪过。
这帮人显然是被昨夜的暴雨和山风折磨惨了。
他们身上裹着花花绿绿的薄雨披,里面还套着厚实的绿色大衣。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双腿抖得像筛糠,每迈下一个台阶,膝盖都要不受控制地打个软。
为了在这陡滑的石阶上保命,所有人死死盯着脚下那巴掌宽的石头,双手如铁钳般死攥着外侧的铁索,指节都泛着缺血的惨白。
“让让……前面走慢点,我鞋底踩着泥了……”
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就在耳边,可这群人连喘气都费劲,根本没有半点多余的精力,敢把脖子往内侧阴暗的山壁边扭一下。
直到队伍末尾,一个穿着黄雨披、扶着后腰的年轻女人,实在走不动了,停在原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倒气。
她直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毫无防备地扫过了岩壁边缘。
潘茁的耳朵,在阴影中本能地向后压紧。
那女人愣了半秒,用力眨了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真是活见鬼了,熬了一宿,我看这山壁上的黑石头都长得跟熊似的……”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边疲惫地苦笑了一声。
“少废话了姑奶奶!你想在这破石头上挂一辈子啊!赶紧走!”前方的同伴头也没回,声音里满是熬到极限的烦躁。
女人干笑了两声,不敢再多看,重新死死盯住脚下的台阶,跟着队伍,一步三晃、踩着水洼往下挪远了。
金属棍敲击石板的声音,伴随着那股浑浊的油腻汗味,渐渐被山风吹散。
潘芮从阴影里站起身,身上滴水不沾。
她拍了拍潘茁的背,带着弟弟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爬,石阶两侧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就越发粗壮。
“昂——!”
走在前面的潘茁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猛地回过头,用满是泥水的脑袋重重地蹭了蹭潘芮的肩膀。
这憨货圆眼睛亮得吓人,显然是顺着风嗅到了山顶传来的某种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也不管腿酸了,四肢并用地加快了速度,带着一股甩开膀子往前冲的架势往上爬。
就在姐弟俩同时迈上最后几级陡峭石阶的瞬间。
“呼——!”
一阵狂风刮过。
这风大得邪乎,瞬间就把头顶上那团半天没散开的浓雾给撕得粉碎。
万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遮挡地破开厚重的云层,泼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潘芮被晃得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入目的再也不是压抑的山石。
一大片翻滚的云海,像是煮沸了的白汤,在脚下的群山间剧烈地翻腾着。
在云海的尽头,一座由山石筑起的,无比庞大的门楼建筑,被白光镀上一层金边,就这么坐落在了群峰的最顶端。
不用人说潘芮也知道,这绝径算是走到头了。
她停住了脚步。
比起潘茁那副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找吃食的兴奋劲儿,潘芮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迎着刮脸的烈风,缓缓转过头,望向脚下的万丈石阶。
这一路,冲垮的破木头废墟、四处漏风的避雨破庙、磨出坑的青石板、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窘迫……这些乱七八糟的泥泞和苦楚,此刻都在脚下的云海里变得连个芝麻粒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