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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吴越使臣到登州

    汴梁,枢密院。

    契丹使者乌多奥已经在偏厅等待大唐重臣。

    青州平定的消息传遍天下,契丹在上京开了一整夜的会,述律太后拍板,耶律德光点头,使臣衔命南下。

    国书写得漂亮,措辞谦恭,贺大唐天子登基,愿两国永结盟好,各守疆土。

    句句都是好话,句句都是试探。

    乌多奥是契丹老臣,通晓汉事,来过汴梁多次。

    上次来时,天子还是石敬瑭,使臣还未到汴梁城,石敬瑭便已经率文武百官迎接契丹使臣。

    这次来,朝堂上换了一个人,来了多日,就把自己晾在这里。

    这时,侍卫来报,景延广代表大唐朝廷来交谈。

    乌多奥起身迎接,景延广大步走进来。

    他没穿朝服,一身戎装,腰间挂着刀。

    甲胄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哐啷哐啷的。

    乌多奥按契丹的礼节微微欠身。

    景延广没有还礼,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把刀往案上一搁。

    “契丹国书,陛下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陛下有口谕。”

    乌多奥欠身听着。

    “第一,幽云十六州,自古是中华之地,不是契丹的。”

    “石敬瑭割地称儿,是他卖国求荣。”

    “前晋已亡,大唐不认这笔账。”

    “要退,趁早退,我大唐可以既往不咎。”

    乌多奥的脸色变了。

    “第二,契丹若要和,就上表称臣,纳贡如例。”

    “大唐与契丹,君臣之分,不可易也。”

    乌多奥的手按住了椅子的扶手。

    “第三……”

    景延广站起身来,盯着乌多奥。

    “大唐有玄甲天兵无数,能征善战之士数十万,万民一心。”

    “回去告诉耶律德光,要么退出幽云,上表称臣。”

    “要么回去备好你们的铁骑,不日我主将提兵北上,亲取幽云。”

    乌多奥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路远难行,这没有错,但他心里明白,景延广这话,不是在吓他。

    杨光远两万兵,李炎只带了一百骑,一夜之间破了青州城。

    石重贵在时,景延广就敢指着乔莹的鼻子说“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

    那些话乔莹抄在纸上塞进衣领带回契丹的。

    现在晋没了,李炎的天兵比石重贵的横磨大剑锐利得多。

    他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偏厅。

    当天就带着使团灰溜溜北返。

    ……

    登州港,码头。

    夏季晴天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绸缎,从码头铺展到天边。

    一艘大船正在靠岸。

    船是吴越的官船,船身比寻常商船大出两号,漆成深褐色,船首雕着兽头,两侧船舷插着彩旗。

    甲板上站着一队甲士,戈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船舱里并排摆着几只木箱,箱体上贴着封条。

    木箱旁边码着竹筐,筐口露出丝绸的一角,上面绣着金线。

    水丘昭券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四十余岁,身量颀长,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

    他去年来过一次登州,那时杨光远还在,码头破败,商船稀少,街上的人见了穿着官袍的都是绕着走的。

    现在码头上桅杆如林,卸货的苦力排成长队,大大小小的商船一字排开,从码头泊位一直延伸到远处防波堤外下锚的深水区。

    水丘昭券看了很久,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九郞君,你看这登州港,如何?”

    钱弘俶站在他旁边高出半个头,今年十三岁,面白唇红,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束丝绦。

    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比杭州博易务冷清些。”

    水丘昭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去年这港口比现在冷清数倍。”

    “去年这时候杨光远还活着,他活着,海商不来,铺子关门,路不好走。”

    “今年换了一个陛下,那些铺子又开了,船又来了,路上的人也多了。”

    “这位陛下一定很了不起。”

    钱弘俶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望着栈桥上那些翘首以盼的官员。

    “水丘公,你说当今陛下是个什么样的天子?”

    “我也没有见过。但我听过往来的商人们说起过他。”

    “天降粮食,宣德门神兵列阵,重奏‘秦王破阵乐’一夜破青州。”

    “有人说他是天神下凡,有人说他是当世圣人,还有人说他是从天上来的菩萨。”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能做这些事的人,不是凡人。”

    “这样的天子登基,吴越王遣使入贺,不仅仅是为了礼数,是为吴越的国祚找个依靠。”

    “九郞君,你此行要好好看,好好学。”

    钱弘俶点了点头。

    船靠岸了。

    船板搭在码头的青石台阶上,甲士们先下了船,戈矛竖在船板两侧列队。

    水丘昭券整了整衣冠,走在前面。

    钱弘俶跟在他身后,脚步从容不迫。

    栈桥上站着几个穿青色公服的官员。

    领头的是市舶司派来的,姓严,职务是市舶勾当公事,专门负责接待各国贡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吏员,每人手里捧着一份名册,面前摆着一方案几,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按照大唐的规矩,外国贡使入境的第一个环节是验封、登籍。

    贡使凭国书在入境港口完成登记。

    水丘昭券从袖中取出吴越国的国书,双手呈给严姓官员接过去拆开封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进案上的木匣里。

    他侧身,朝水丘昭券拱了拱手,旁边一个吏员翻开名册提起毛笔,水丘昭券报了姓名、官职和贡品清单。

    毛笔记下来,合上名册。

    “水丘使臣,九郞君。驿站已经备好了,车马已经候着了,某引路,随某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如今正在登州,二位使臣得仔细些。”

    水丘昭券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身看了钱弘俶一眼,钱弘俶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

    天子的行踪说给外人听,要么是不够谨慎,要么是有意为之。

    水丘昭券整了整衣冠,迈步跟着引路的官员,向驿馆走去。

    驿馆里,水丘昭券刚安顿好行装,正在窗前看登州的街景。

    钱弘俶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本从登州市面上买来的邸报抄本,看得入神。

    门外传来脚步声。

    “水丘使臣,陛下设宴,请使臣与九郞君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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