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整座盆地却已经彻底沸腾起来。
原本属于大乾禁军的营盘,此刻到处都是唐军后勤官的吼声。
一车车粮草被拉出库营,一捆捆长枪被码成高垛,一架架重型弩车在日头下泛着森冷寒光。满地尸山血海还没来得及清完,这场大胜留下的家底,已经开始被大唐一点一点吞下去。
这不是战场收尾。
这是在吃掉十七万禁军的全部遗产。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大摇大摆地穿行在一排排缴获的物资之间,那张黑脸笑得几乎要开花。
“主公!发财了!咱们这回是真他娘的发大财了!”
他抡起大手,重重拍在一架崭新的重型弩车上,震得精钢机括嗡嗡作响。
“您瞧瞧这做工!大乾神京将作监出的好货!往常在凉州,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来一架,现在倒好——满地都是!”
李道宗身披黑底金线蛟龙甲,负手立在高地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热火朝天的清点现场。
这一战,大乾原本是想拿十七万禁军和海量物资来彻底碾死他。
可现在,这些兵,这些甲,这些粮,这些马,统统成了大唐壮大的骨血。
李靖一袭青袍,手捧战报,稳步走到李道宗身侧,声音沉稳,却压不住其中那一丝振奋。
“主公,初步清点结果已经出来了。”
“此战,我军缴获完好的精良甲胄三万套。大乾禁军所用鱼鳞甲、步人甲,做工精细,稍加修缮,便可直接装备我军。”
周围几名刚刚归附的雍州将领听到这个数字,脸色齐齐一变。
三万套甲胄!
在大乾,私藏一副甲胄都是死罪。
如今唐军一战过后,竟直接吞下了三万套中央禁军的制式重甲。
这已经不是普通缴获了,这是一支精锐之师的骨架。
李靖继续道:
“另有完好的重型弩车八十架,粮草十五万石,战马六千匹。”
“这批战马都是大乾四处搜刮来的良驹,一旦补入玄甲骑兵营,我军机动战力还能再提一层。”
“所有物资,已全部登记入账,由后勤营统一调配。”
“好。”李道宗淡淡点头,眼底却掠过一抹冷光。
大乾想搞死他,结果却亲手给大唐送来了一份厚礼。
这一仗打完,大唐的体量,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只据西北的反王集团可比了。
李道宗目光一转,落向盆地南侧那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降兵营地。
“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十二万降兵,药师打算如何处置?”
李靖合上账册,神色也随之肃然起来。
“主公,兵贵精,不贵多。”
“这十二万人虽都是禁军,但良莠不齐,又刚刚历经惨败,军心涣散。若全部纳编,不但会拖垮后勤,还会稀释我军战力。”
“所以,末将已开始主持甄选。”
“第一步,从十二万降兵中,严格筛选体格健壮、有武道底子、且无恶习者,共计两万八千人。这批人会被打散建制,补入我军各营,由老兵带训。快则三月,便可成军。”
周围几名归附将领听得心头一震。
十二万人里,只要两万八千精锐。
这不是胡乱吞兵,而是在挑刀。
李靖继续说道:
“第二步,所有战场伤兵,无论轻重,只要还有一口气,随军医官都要全力救治。”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刚刚归降的将领神情同时僵住。
在大乾军中,伤兵是什么下场,他们再清楚不过。
轻伤靠命熬,重伤等死,实在拖累行军,甚至会被直接抛弃。
谁会浪费药材去救一群降兵?
一名降将喉咙发紧,忍不住开口:“大……大将军,您说的是真的?连我们这些降兵的伤员,唐军也给治?”
李靖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主公有令,放下武器,便是大唐子民。”
“大唐不缺那点金疮药。”
“治好之后,愿意留下的,可入辅兵营,负责后勤辎重;不愿留下的——”
李靖顿了顿,继续道:
“第三步,老弱病残,以及不愿再打仗的人,每人发二两银子作为盘缠,遣返原籍。”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不杀降兵,已经足够离谱。
救伤兵,更是闻所未闻。
如今竟连不愿留营的人,都发银子遣返?
这哪里是他们认知里的叛军。
这简直是在拿大乾朝廷的军制和人心,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李道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
“就按你说的办。”
“传令下去,甄选流程必须公开透明。”
“我要让这十二万人亲眼看清楚——跟着大乾,他们只是随时能被扔出去送死的耗材;跟着大唐,他们才算是人。”
这句话一落,周围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不是因为口号响。
而是因为大唐已经把这句话,真正做了出来。
就在主将们议事之时,降兵营地内,沈青岳正带着几名亲卫巡视。
作为最早归附大唐的雍州本土将领,沈青岳如今已成了整个西北最有说服力的“活招牌”。
他换上了大唐精良的制式战甲,腰间悬着御赐战刀,往营中一站,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沈将军?”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
沈青岳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降兵正挤在栅栏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张?王二?”
沈青岳一眼就认出了几人,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那个叫老张的百夫长眼圈一红,声音都有些发哑。
“真是你,沈大哥!”
“我们听说你投了唐军,还以为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没想到你现在……真成了唐军的将军。”
沈青岳皱起眉头,看着几人狼狈不堪的模样,沉声问道:
“你们不是进了禁军吗?号称天子亲军,怎么混成这副样子?”
“呸!什么天子亲军!”
王二一口啐在地上,眼里全是恨意。
“那头衔轮得到咱们这些关中军户?那都是门阀世家公子披在身上的皮!”
“我们这些苦哈哈,在禁军里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粮饷被上头克扣了七成,冬衣里塞的都是芦花!这次大战,那帮门阀将领缩在后头,让我们顶在前面送死!”
老张也咬着牙,眼底发红。
“沈大哥,我们受够了!”
“大乾的根子早就烂透了,门阀那些吸血鬼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我们听说唐军给士兵发足额军饷,还分田地。沈大哥,你看在当年一起杀过蛮子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们引个路?”
“我们不想进什么辅兵营混日子,我们要进正规营!我们要跟着大唐,打回关中去!”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名百夫长也跟着红了眼。
“对!打回关中去!”
“把那些欺压我们的门阀,全宰了!”
营地里,一股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彻底翻了出来。
沈青岳看着眼前这几个昔日同袍,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拍在老张肩上。
“好兄弟。”
“既然你们信得过我,这事我包了。”
“大唐军规严明,只要你们肯拼命,大唐就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一刻,沈青岳“本土归附”的意义,彻底显了出来。
他不只是一个投唐的旧将。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面旗。
一面告诉所有本土军户——投大唐,不是做狗,而是做人;不是苟活,而是翻身的旗。
夜幕降临,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李道宗端坐主位,听着各方汇总上来的消息,神色始终平静。
李靖指着面前的沙盘,开口道:
“主公,两万八千精锐已经开始纳编。加上此次缴获的物资,我军眼下无论兵力还是后勤,都足以在西北建立一套稳定防御体系。”
“只要守住陇山关和野狼谷几处咽喉,大乾就算再派兵来,也难以越过西北一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但若要立刻东进关中,末将以为,时机尚未成熟。”
“关中终究是大乾腹地,城防坚固,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虽然吃掉了十七万禁军,可大唐自身也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新兵要磨合,粮草要转运,一旦仓促东进,战线拉长,后勤稍有差池,便可能出大问题。”
李道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房玄龄。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药师所言极是。”
“而且,眼下的麻烦,不只在战场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这是徐茂公麾下百骑司刚刚送回来的情报。此次三路合围,陇右一路虽因雍州失守而未能成行,但陇右各大门阀,并未安分。”
房玄龄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们已经开始频繁联络关中门阀。”
“这些人很清楚,大唐要分田地、均赋税,动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根基。眼下他们还不敢正面翻脸,可暗地里串联地方豪强、掐粮道、使绊子,几乎已成定局。”
“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下刀的地方,未必会比禁军轻。”
帅帐里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门阀的软刀子,有时候比正面战场上的硬刀子更阴、更狠,也更难防。
李道宗接过密报,随手翻了两眼,便扔在案几之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忧色,反而只剩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李道宗合上战报,说道:
“仗打完了。接下来,要做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