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和重楼再次抵达北极圈边缘时,那片巨大的浮冰还在,冰面上又凝出了新的星形碎冰,阳光穿透它们,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
远处的冰架仍然保持着当年的轮廓,只是表面多了一些新的裂缝。
海水还是那种冰蓝色。
苏娇娇在这片熟悉的冰蓝中缓缓游了一圈,尾鳍摆动得很慢很慢。
重楼跟在她身后,他一进入这片海域就认出了这里。
那头海豹还在浮冰边缘甩尾巴,当然不是当年那头,但姿势一模一样,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懒洋洋的,对周围的一切毫无防备。
他们这些年走过无数片海域,看过无数处风景,但这片极光海湾始终占据着记忆最深处的位置。
夜幕降临后不久,那道巨大的极光从北方天际线升起来。
她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嘀哩哩——”。
那声音里有惊叹,有怀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当年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极光时,这道光幕就挂在这里.
现在他们走过半生又回到这里,它还在。
那些流转的光芒没有变,那些交织的绿色与紫色没有变,连冰架边缘霜花凝结的细响都还是老样子。
重楼在她身侧,也在看极光。
但他的注意力从极光亮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分成两半,一半在望着天上那道流淌的光河,另一半牢牢地锁在她身上,捕捉着她每一次尾鳍微摆的弧度、每一次鼻腔轻振的频率,以及她眼睛里那道绿色光幕的完整倒影。
跟当年一样。
然后他轻轻地把那颗大脑袋靠了过来。
苏娇娇胸鳍微微展开,让他那颗大脑袋找到最熟悉的那个位置。
重楼发出一声“唔嘤——”。
那声音被水吞了大半,听起来又闷又软。
苏娇娇没有笑他。
她只是低下头,用额隆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露在外面的脊背,然后把自己的胸鳍拢了拢,把他那颗大脑袋往怀里又带了带。
极光在他们头顶继续流淌,变换着形状。
......
离开极光海域的那个清晨,风平浪静。
苏娇娇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浮冰,晨曦正从冰架边缘的裂缝里漏出来,把整片冰原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她静静地悬停在那里,鼻腔轻振,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呜——咿——”。
重楼在她身侧安静地浮着。
苏娇娇收回目光,转过身,发出一声沉稳有力的“啾”。
出发。
她带着他从北极圈的冷水层切出,顺着那股熟悉的暖流一路向南。
这条航线是苏娇娇亲自规划的,她记得每一处猎物群的迁徙规律,记得哪条暗流可以借力省力。
暖流的温度越来越明显了。
苏娇娇的尾鳍摆动幅度不知不觉加快了。
重楼察觉到了她的兴奋,也跟着加快了游速。
他没有问去哪,因为他已经认出了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年轻时,曾在那里完成结为伴侣的仪式。
那颗像小月亮一样的珍珠还藏在石缝里。
现在他们又回到这里了。
到了。
一切都和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除了新长出来的小珊瑚丛。
苏娇娇在一丛珊瑚前停了下来,这丛珊瑚没有珊瑚海那边的高大,但是也像火焰一样。
重楼也从后面游了上来。
他停在那丛火焰珊瑚前,歪着脑袋端详了片刻,然后游上前,找了一处形状最完整的分枝折了下来。
那段分枝只有巴掌大,和几十年前他送她的那块很像。
重楼叼着那段珊瑚碎片,游回苏娇娇面前,将珊瑚碎片放在她面前平坦的礁石上,然后用吻突小心翼翼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苏娇娇用鼻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块珊瑚碎片。
然后她抬起头,往前游了半米,用额隆蹭了蹭重楼的额隆,发出一声软软的“嘤——”。
重楼的尾鳍在身后大幅度地摆了一下。
他没有绕着苏娇娇转圈,只是低下头,把额隆重地抵在她的额隆上,闭上眼睛。
苏娇娇也闭上了眼睛。
两头鲸就这样额头相抵,在珊瑚海的绚烂色彩中悬浮。
良久,苏娇娇缓缓退开。
她叼起那块珊瑚碎片,转过身,朝礁石区游去,穿过几道窄窄的石缝,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重楼紧跟在她身后。
石缝里的宝贝们还在。
那颗像小月亮一样的珍珠,安静地躺在最中间的位置,几十年过去了,它的光泽依然温润如初。
苏娇娇游到石缝中间,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火焰珊瑚碎片放在珍珠旁边。
重楼的目光从那块火焰珊瑚碎片移到珍珠上,从珍珠移到贝壳上。
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段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记忆。
重楼忽然往前游了半米,把脑袋拱进了苏娇娇的胸鳍下面。
不是小时候那种撒娇式的乱拱,也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充满占有欲的霸占,就是一种很慢很慢的、把所有重量都卸下来的依靠。
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唔嘤——”。
苏娇娇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们把宝贝藏在在这个石缝里,现在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那些宝贝还在,他们也在。
从石缝里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小珊瑚丛染成了金橙色,和海面上碎开的波光连成一片。
苏娇娇浮在这片金橙色的光海中,尾鳍缓慢地摆动着。
重楼游在她身侧,保持了几十年不变的那个外侧位置,胸鳍几乎要叠上她的胸鳍。
远处有一群小丑鱼在海葵丛里钻进钻出。
苏娇娇看着那群小丑鱼,鼻腔深处忽然轻轻振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自己的身体靠进了重楼的身体,就像每一个夜晚他们并排休息时那样,就像这几十年里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那样。
重楼的尾鳍在身后极轻极轻地摆了一下。
他用额隆蹭了蹭她的侧颊,发出一声很轻的“嘤”。
太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消失之前,把他们的背鳍镀成两道并排的剪影。
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和往后的每一个黄昏一模一样。
深海浩渺,洋流无尽。
过客鲸一生都在迁徙,一生都在路上。
但在某一片温暖的珊瑚海上空,在每一个黄昏的金光里,总有两道背鳍,并排浮在波光与晚风之间。
从不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