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繁育基地的清晨,薄雾如纱。
苏娇娇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粗壮的木头架子,确切地说,是一根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原木横梁。
她眨了眨眼。
视野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她试图抬起手揉眼睛,然后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肉垫厚实饱满,指甲短而钝,陷在蓬松的白色毛发里。
爪子正前方,是她同样覆盖着白色软毛的胸脯,以及两条短短圆圆的、同样套着黑毛袖子的小短腿。
苏娇娇的动作停住了。
她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把这只爪子举在眼前,缓缓张开,又缓缓握紧。
“大熊猫。”
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池水,碎片在漩涡里打转。
她是苏娇娇,这个认知很清晰。她曾经是个人类,一个演员,演过很多戏。
然后呢?
然后一些更久远的碎片也浮了上来:积雪的山脊线,奔跑的角马群,飞过云端的身影,还有……
还有一片深海,有一股力量托着她缓缓下坠。
苏娇娇皱起眉头,好吧,她现在的脸估计皱不成什么表情,因为她的脸也是圆滚滚的。
那些碎片不等她抓住就消散了。
她只记得她曾经是个人类,是个演员,她叫苏娇娇。
她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淤塞感盘踞在灵魂深处,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苏娇娇放下爪子,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比她想象中费力。
她的身体是圆润的,重心很低,四条腿像是四根短柱子撑着一团毛球。后腿蹬了几下,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
木架轻轻晃了晃。
苏娇娇稳住身形,等木架停止摇晃,才慢慢地往上爬。
她的新身体虽然看着笨拙,但攀爬的本能似乎刻在基因里。
爪子勾住木头,后腿蹬住节点,她一点一点挪到了木架的最顶端。
这里的视野很好。
近处是茂密的竹林,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活动场很大,铺着木屑和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轮胎和彩色塑料球,几根原木搭成的攀爬架错落有致。
典型的大熊猫幼崽活动场。
就在她脚下这片区域里,大约七八只和她差不多大的大熊猫幼崽正在嬉戏。
有两只纠缠成一团从木架中段滚下去,黑白毛球一路咕噜噜地滚到木屑堆里,撞在一起也不恼,爬起来互相扑咬玩耍。
有一只把自己卡在轮胎里,正发出急促的“咩咩”叫声求助。
还有两只在追跑打闹,其中一只跑得太急,一头撞在树干上,愣了两秒,继续追。
苏娇娇安静地坐在木架最高处。
她不打算下去。
她现在需要的是整理思绪,而不是和一帮毛绒团子滚成一堆。
那些失去的记忆碎片让她感到不安。
她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山脉。
晨雾正在缓缓散开,露出山脊锋利的轮廓。
苏娇娇停止了所有动作,静静地注视着天际线。
灵魂深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愈发清晰。
她好像应该在等什么,或者应该去找什么。
“咩——嗯!”
下面传来大熊猫幼崽的叫声,大约是某只又卡住了。
苏娇娇充耳不闻,甚至连耳朵都没有转动一下。
“开饭啦——”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穿透了活动场。铁门打开的声响,接着是金属桶碰撞的脆响。
奶香味飘散开来。
那是特供盆奶的香气,大熊猫繁育基地的招牌饮食,成分复杂,味道绝佳。
整个活动场的幼崽瞬间炸开了锅。
“咩!”
“嗯咩!”
“嘤嘤嘤!”
七八只黑白团子齐刷刷朝栏杆边涌去。
那只卡在轮胎里的幼崽终于挣脱出来,连着翻了两个跟头,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奶盆。
撞树的那只这次精准地穿过了攀爬架底部,屁股一扭一扭跑得飞快。
两只打架的也不打了,并排朝奶桶的方向挤。
饲养员老夏提着空了大半的金属桶,一手拿着记录板。
她是云雾山繁育基地的资深饲养员,干这行几十年,经手过的大熊猫幼崽超过数十只。
她看着脚边扎堆拱奶盆的毛绒团子,笑着弯腰把最后几个奶盆摆正。
“慢点慢点,都有份,不用抢。”
幼崽们根本不听。
它们的脸埋进盆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与砸吧声,有几只把奶拱得满脸都是,白色的嘴筒子糊成一团。
还有两只抢一个盆,互相用脑袋顶对方,发出威胁的“汪汪”声,但声音太稚嫩,听起来毫无杀伤力。
老夏摇了摇头,转过身,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活动场。
然后就愣住了。
木架最高处,那只被他们称为“娇娇”的雌性幼崽,正以一种近乎放空的姿态坐在那里。
她根本没有要下来抢食的意思。
老夏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这只幼崽像是在思考什么熊生大事。
她弯腰拿起盆奶,迈步走进了活动场,当他走近木架时,那只端坐在高处的幼崽终于有了反应。
苏娇娇微微侧过头,用一双黑亮湿润的眼睛看向她。
老夏的脚步顿了顿,其他的幼崽听到脚步声都会“嗯嗯”“嘤嘤”地叫唤着扑过来,但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着。
但她隐约看见那条绒球似的小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老夏端着盆奶在木架下站了片刻,忽然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在等她自己下来。
于是他不动了,就站在木架下,仰头看着她。
苏娇娇看了看这个人类,中年女性,短发,眼神温和,穿着深绿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端着不锈钢奶盆。
盆奶的香气飘上来,浓郁醇厚。
苏娇娇的胃轻轻收缩了一下。
饿了。
她低头看了看攀爬架的高度,估算了重心和落点,然后转身,以后腿先下的方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下挪。
老夏挑了挑眉。
这只幼崽的攀爬动作明显比其他同阶段的幼崽更流畅——不是更熟练,而是更……有章法?
苏娇娇终于落地了,她走到盆奶跟前,低头闻了闻。
很香。
她伸出两只前爪,一左一右搭在盆沿上。
这个动作让老夏愣了一下,其他幼崽都是直接把脸埋进去。
苏娇娇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头,开始一舔一舔地喝盆奶。
每一口都稳稳当当,舌头卷起奶液送进嘴里,再咽下去。
没有洒出来,没有糊一脸,甚至舔盆底的时候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整洁感。
老夏看着这头端正坐着、用前爪搭着盆边、小口喝水似地舔奶的大熊猫幼崽,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机。
她打开相机,调整焦距对准了苏娇娇。
“这小家伙……”
“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还挺讲究仪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