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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风暴

    # 他的废墟与玫瑰

    邱莹莹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一条两条,是铺天盖地的消息推送,像有人把她的手机变成了蜂巢,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动翅膀,嗡嗡嗡嗡嗡,震得整个床头柜都在颤抖。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二分。窗外还是黑的,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的铅灰色绒布。那只灰鸽子不在空调外机上,大概是因为天还没亮。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已经被各种新闻App的推送塞满了。每一条推送的标题里都包含了同一个名字:林远山。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了第一条推送。

    《城市早报》的网站头条,黑色加粗的字体,像一道惊雷劈在屏幕上: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远山被曝操纵名校董事会,涉案金额逾千万」

    下面还有一行副标题:「独家调查:慈善基金成行贿工具,百年名校沦为权贵后花园」

    邱莹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点进去,文章很长,配了好几张图——有文件扫描件,有转账记录截图,有校董会会议纪要的翻拍照片。每张图都打了水印,水印上写着“城市早报·独家”。文章的第一段就让她呼吸停了一拍:

    “本报记者方远历时两个月调查,独家获取一批内部文件,揭开了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远山长达二十年操纵本市知名中学A中校董会的黑幕。文件显示,林远山通过其控制的林氏慈善基金,向多名校董行贿,以换取在董事会中的绝对话语权。同时,林远山涉嫌挪用基金会的善款,用于个人商业项目投资,总金额超过一千万元。”

    邱莹莹放下手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一天终于来了。父亲花了二十年收集的证据,方记者用两个月写成报道,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凌晨,被推送到了无数人的手机上。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读到这篇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改变对林远山的看法。不知道林远山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睡觉,还是在愤怒地摔东西,还是在给律师打电话。她只知道一件事:风暴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看到了?」

    她回复:「看到了。」

    「方记者说,三个小时内,阅读量已经破了五十万。」

    五十万。邱莹莹看着这个数字,觉得它不真实。五十万个人,在凌晨五点钟,正在读关于她父亲、关于林远山、关于A中的报道。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父亲是谁,不知道这背后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五天时间翻盘的故事。但他们会在报道的第三篇里读到——用化名。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被诬陷、被威胁、被逼退学之后,如何用五天时间,翻盘。

    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会敬佩她,还是觉得她太狠?会觉得她做对了,还是觉得她不该和一个身家百亿的企业家对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不在乎了。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让真相出来。让那些被林远山压了二十年的事情,终于见到光。

    「你继续睡。」欧阳育人的消息又来了,「天还没亮。」

    「睡不着。」

    「我也是。我在楼下。」

    邱莹莹掀开窗帘,往下看。楼下,巷口的路灯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手机屏幕的光。一个人影靠在驾驶座上,手机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点微弱的蓝光,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托住了。不是悸动,是安心。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那里”的安心。

    她打了几个字:「你上来吧。」

    楼下,车门开了。那个人影从车里出来,仰头看了三楼一眼,然后走进了楼道。两分钟后,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邱莹莹打开门。欧阳育人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眼睛是亮的。

    “你昨晚没回去?”邱莹莹问。

    “回去了。三点又出来了。”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到报道之后,睡不着。想着你可能也睡不着,就过来了。”

    “你只睡了两个小时?”

    “够了。”

    “你每次都说完够了。”

    “因为真的够了。”他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个保鲜盒。一盒是粥,一盒是切好的水果——今天是芒果和火龙果,和前几天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吃。今天会很漫长。”

    邱莹莹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欧阳育人。”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吃吧。”

    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粥。粥是白粥,没有放任何东西,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粥,但温度刚好,稠度刚好,一切都刚好。她喝完粥,吃完水果,把碗洗了,把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鸽子搭窝的树枝已经从两根变成了五根,像一个小小的地基。洗干净的保鲜盒摞成一摞,最高的时候有七个。欧阳育人写的纸条她已经收集了九张,每一张都折好放在一个小铁盒里。父亲的照片贴在墙上,二十三岁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笑得温暖而明亮。

    她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它们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她过去八天里经历的一切——坠落,爬起,奔跑,战斗。

    “走吧。”她转过身,“今天会很漫长。你说得对。”

    七点十分,他们到了学校。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不是学生,是记者。扛着摄像机的,拿着录音笔的,举着手机的,三三两两地站在校门两侧,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猎手。他们看到有车停下来,就涌上来,拍打车窗,举着话筒喊:“请问你是A中的学生吗?你对林远山操纵校董会的报道有什么看法?”“请问你认识林远山吗?”“请问学校内部对学生有没有什么说法?”

    欧阳育人按了一下喇叭,人群稍微散开了一点。他把车开进校门,在校内的停车场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深吸了一口气。

    “你从侧门进教学楼。”欧阳育人说,“正门太多记者了。”

    “你呢?”

    “我从正门进。我帮你挡一下。”

    “你不需要——”

    “我想。”他说,“你快去吧。第一节课要迟到了。”

    邱莹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从侧门走进了教学楼。

    教学楼里比平时安静。不是人少了,是气氛变了。那种紧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不是恐惧,是震惊。所有人都在消化那个新闻,所有人都在重新打量身边的每一个人。

    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嘲讽。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人——身上有伤,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拿出课本。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报道里说的那个被诬陷的女生,就是她吧?”另一个声音说:“嘘,别说了。”

    邱莹莹没有抬头。她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开始预习。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和每一天一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疲惫,也是释然。大概他也看到了报道,大概他也等了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没有提报道的事,没有提林远山,没有提任何和课堂无关的东西。他翻开课本,开始讲《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文章,写的是辞官归隐、回归田园的心境。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陶渊明做了八十多天县令,就辞职不干了。为什么?因为他发现,官场不是他待的地方。他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我不能为了那点工资,就弯下腰来伺候那些小人。”

    教室里有人笑了。邱莹莹没有笑。她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句话:“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我也是。」

    下课铃响后,陈老师走到她桌前。

    “邱莹莹,你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陈老师的办公室里,门关着。他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桌上的红笔和作文本上。

    “报道我看了。”他说,开门见山。

    邱莹莹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你父亲收集的证据,终于用上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花了二十年。你用了五天。你比你父亲更果断。”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邱莹莹说。

    陈老师看着她,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敬佩又像心疼的光芒。“你不是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你是愿意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失去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这比‘没有什么可失去’更难。因为你有的东西,都是你拼命挣来的。”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陈老师,学校对这篇报道有什么反应?”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校董会今天凌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林远山的代表在会上发了很大的火,说报道是‘捏造的’、‘诽谤的’、‘要起诉报社’。但其他几个校董——包括欧阳董事——要求学校成立独立调查组,彻查报道中提到的所有问题。”

    “结果呢?”

    “结果是——林远山的代表摔门走了。剩下的六个人,全票通过成立独立调查组。调查组由校外专家组成,学校不干预调查过程。”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也就是说,林远山在董事会里的控制力,开始松动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一篇文章,不可能让他立刻倒台。但他那面墙,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来越大。”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她的脸在水面上晃动着,像一幅随时会碎掉的画。但她知道,她不会碎。她已经碎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拼得比以前更紧、更硬、更不怕碎。

    “陈老师,”她抬起头,“谢谢您。”

    “不用谢我。”陈老师说,“谢你父亲。也谢谢你自己。”

    上午的课结束后,邱莹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沈一鸣、周洋,还有七八个街舞社的成员都在。看到邱莹莹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表情严肃得像在等一个将军检阅部队。

    “学姐,”沈一鸣第一个开口,“报道我们都看了。林远山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邱莹莹说,“我父亲花了二十年收集的证据,我亲手交给了记者。”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生说了一句:“学姐,你太牛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说出了类似的话。不是奉承,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震惊和敬佩的感叹。

    邱莹莹抬起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报道的事,大家不要在教室里讨论。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提我的名字,不要提我和这件事的关系。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我们不怕。”沈一鸣说。

    “我知道你们不怕。”邱莹莹看着这些年轻的脸,“但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听话,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私底下怎么说都行,公开场合——一个字都不要说。”

    大家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邱莹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全国大赛还有不到两个月。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练舞两小时。周末全天。我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你们愿意陪我吗?”

    “愿意!”七八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活动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更大的声音。

    邱莹莹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开心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好。那今天放学后,第一场训练。所有人不许迟到。”

    下午,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邱莹莹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欧阳正明。欧阳育人的父亲。”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欧阳正明。欧阳集团的掌门人,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给她打电话。

    “欧阳叔叔,您好。”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育人跟我说了你的事。”欧阳正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说你很勇敢。他说你比你父亲更勇敢。我想见见你。”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我来学校接你。”

    “好。”

    电话挂了。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是那种温柔的、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看书。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不正常。

    她拨了欧阳育人的号码。

    “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他说想见我。”

    “嗯。”

    “他是什么样的人?”

    欧阳育人沉默了两秒。“他是一个很难被取悦的人。你不用取悦他。做你自己就行。”

    “你见过他取悦别人吗?”

    “没有。他只取悦他自己。”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A中的校门口。不是欧阳育人平时开的那辆,是一辆更长、更黑、看起来更像装甲车的车。车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戴着墨镜,表情严肃得像一个特工。他走到邱莹莹面前,微微鞠了一躬。“邱小姐,欧阳先生让我来接您。”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那个特工一样的司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被人叫过“邱小姐”,也从来没有坐过迈巴赫。“谢谢。”她说,然后坐进了车里。

    车里的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座椅很软,像坐在一朵云上。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木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很贵。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主路,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但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

    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心里想着欧阳正明会问她什么。会问她为什么要扳倒林远山?会问她手里的证据还有多少?会问她想要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因为对方是欧阳集团的掌门人就紧张,不会因为对方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就退缩。她是邱建国的女儿。她父亲花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让她在权贵面前低头。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不是欧阳公馆,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很高,很现代,楼顶写着四个大字:欧阳集团。

    司机带她走进大楼,穿过大堂,走进一部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的电梯。电梯停在二十八楼,门开了,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旁边挂着一个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司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邱莹莹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得像半个篮球场。一面墙是整面的玻璃幕墙,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不是装饰品,是那种真的被翻阅过的、书脊上有折痕的书。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很大,上面摆着电脑、文件、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家三口——欧阳正明、欧阳夫人、欧阳育人。欧阳育人在照片里大概十岁,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小孩。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他的脸和欧阳育人有七分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但他的眼睛和欧阳育人不一样。欧阳育人的眼睛是深的、黑的、像井一样看不到底。他的眼睛是亮的、锐利的、像鹰一样能看穿一切。

    “邱莹莹同学,请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邱莹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背挺得很直。

    欧阳正明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那种注视不是审视,是观察——像一个人在观察一件他听说过很多次、但第一次亲眼看到的东西。

    “育人说你很勇敢。”他开口了,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沉稳,从容,“他说你比你父亲更勇敢。”

    “欧阳叔叔,您认识我父亲?”邱莹莹问。

    “认识。”欧阳正明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二十年前,他是A中最优秀的应聘者。我投了他的赞成票。但林远山有一票否决权,我没有办法。”

    “您后来想帮他找工作,他拒绝了。”

    欧阳正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跟你说了?”

    “育人告诉我的。”

    “你父亲是一个骄傲的人。”欧阳正明说,“他不愿意欠任何人。这一点,你很像他。”

    邱莹莹没有说话。

    欧阳正明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她面前。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份合同。合同的标题是:“欧阳集团与邱莹莹同学助学协议。”

    “这是什么?”她问。

    “一份助学协议。”欧阳正明说,“欧阳集团将全额资助你从现在到大学毕业的所有学费、生活费、医疗费——包括你母亲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邱莹莹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欧阳正明。

    “欧阳叔叔,我不能签。”

    欧阳正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不要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的未来。”欧阳正明的声音没有变化,“你是一个有潜力的人。欧阳集团愿意在你身上投资。仅此而已。”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但她没有在里面看到任何算计或恶意。她只看到了一种东西——真诚。一种“我说的是真话”的、坦荡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真诚。

    “欧阳叔叔,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为什么帮我?不是因为育人,不是因为您认识我父亲。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欧阳正明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玻璃幕墙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城市。

    “我做生意做了三十年。”他说,声音变得有些遥远,“三十年里,我见过无数人。有聪明的,有愚蠢的,有善良的,有邪恶的。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的人,很少。你父亲是一个。你是第二个。”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父亲用了二十年收集证据,没有用。你用了五天,用了。区别在哪里?不是你父亲的证据不够有力,不是你的方法更聪明。区别在于——你父亲在等一个时机,而你自己创造了时机。你被诬陷,被停职,被冻结保送资格,被威胁退学。你没有等。你出手了。你用了五天时间,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五年都做不到的事。”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我想看看,一个这样的人,十年后、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这就是我投资你的理由。我想看看你的上限在哪里。”

    邱莹莹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欧阳正明。

    “欧阳叔叔,合同我不能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我父亲不想欠您,我也不想。”

    欧阳正明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化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欣赏的笑。

    “你比你父亲更倔。”他说,“好。合同不签。但你母亲的手术费,我来出。这不是施舍,不是投资,是——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育人没有朋友。”欧阳正明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从小到大,没有带过一个同学回家。你是第一个。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做过这么多事。你是第一个。我希望他身边有一个人——一个不是为了他的钱、不是为了欧阳家的地位、只是因为他这个人而愿意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那个“欧阳集团的掌门人”。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自己儿子的、笨拙的、但努力的父亲。

    “欧阳叔叔,”她说,“我和育人之间的事,不是交易。我不需要您付钱来让我做他的朋友。我也不会因为您付了钱就离开他。这件事,和钱没有关系。”

    欧阳正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最终说。

    “谁?”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倔,硬,不肯低头。后来做生意做久了,就变了。变得圆滑了,变得会算计了,变得做什么事都要先问‘值不值得’。你让我想起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撕了,扔进垃圾桶。

    “好。合同不签。但你母亲的手术费,我还是要出。这不是交易,是谢礼。谢谢你让我儿子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把他当成‘欧阳集团的少东家’。”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谢谢您,欧阳叔叔。”

    “不用谢。”他站起来,伸出手,“邱莹莹同学,欢迎你随时来欧阳集团。不是来谈合同,是来看看。看看你十年后、二十年后,会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和欧阳育人的手很像。“欧阳叔叔,我十年后、二十年后,不会变成您这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要变成我自己。”

    欧阳正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大到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企业家,更像一个被逗乐了的普通父亲。“好。好。”他松开她的手,“育人说得对,你比你父亲更勇敢。”

    邱莹莹走出欧阳集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中的城市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一颗一颗的星星,从地面一直亮到天空。她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这座巨大的建筑,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欧阳正明的办公室。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见完了?」

    她回复:「见完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儿子。」

    「这个我知道。」

    「他说你没有朋友。」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他说得对。」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你不是。」

    发送。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暮色中,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万花筒。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这个城市轻易吞没。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开着车,往她的方向来。

    十分钟后,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看着她。“上车。”

    邱莹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爸人不错。”她说。

    “他今天心情好。”欧阳育人发动了车,“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欧阳育人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说你十岁的时候穿小西装,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小孩。”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张照片还在他桌上?”

    “在。”

    “我让他换一张,他不换。”

    “因为那张很好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好看?”

    “我说的是照片。不是你。”

    “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前方,嘴角翘着。

    车子在暮色中穿过城市,穿过霓虹灯和车流,穿过梧桐树夹道的大路,穿过开满牵牛花的巷子。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花瓣合拢了大半,只有几朵还开着,在路灯下像几颗紫色的星星。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晚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还有一碗汤。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你每天都做红烧排骨,不腻吗?”她问。

    “你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你第一次吃的时候,吃了三块。第二次吃了四块。第三次吃了五块。每次都比上一次多吃一块。”

    邱莹莹看着那些排骨,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紧。“欧阳育人。”

    “嗯。”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只观察你。”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那些排骨,不知道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欧阳育人。”

    “嗯。”

    “明天早上,你不要来送饭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大到不像他平时的样子。“你会做饭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好。”他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家等你。”

    “你家?”

    “我家。欧阳公馆。我妈妈想见你。”

    “今天不是刚见过你爸爸?”

    “明天见我妈妈。不一样的。”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明天早上七点。”

    她转身走进巷子。暮色中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牵牛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像一种若有若无的召唤。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欧阳育人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上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

    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羽关上窗帘,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郁。她嚼着那块排骨,觉得今天的排骨比昨天的更好吃。不是因为做法变了,是因为——她今天见了他的父亲,明天要去见他的母亲。他们的关系,正在从“并肩作战的合伙人”,变成某种更深、更近、更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排斥。

    邱莹莹吃完饭,洗了碗,把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鸽子的树枝已经有七根了,搭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像一个小小的巢。保鲜盒摞成两摞,高的那摞有八个。欧阳育人写的纸条她已经收集了十一张,每一张都折好放在那个小铁盒里。父亲的照片贴在墙上,旁边又多了一张——是今天从欧阳正明办公室那相框里拍下来的欧阳育人十岁时的照片。她趁欧阳正明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机拍了一张。

    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十岁的欧阳育人比十七岁的他更孤独。十七岁的他至少还会笑,会生气,会说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十岁的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小西装,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小孩,像一个被迫提前长大的、失去了童年的人。

    她在那张照片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你十岁的时候,没有人陪你玩。现在,我陪你。」

    然后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明天早上七点,欧阳公馆,欧阳夫人的厨房。她要去做早饭。她不会做饭,但她可以学。她学东西很快,五天就能翻盘,一个早上应该能学会煮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欧阳育人十岁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小男孩,嘴角没有翘,眼睛没有光,但在他旁边,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现在,我陪你。」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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