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征和二年,甘泉宫。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汉武帝刘彻靠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日来的病痛折磨得他形销骨立,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太医说他是操劳过度,方士说他是冲撞了鬼神。
他信了,因为他越来越觉得,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掐着他的喉咙。
江充跪在殿中,一身绣衣,面容肃穆,声音里带着惶恐。
“陛下,臣夜观天象,察访宫闱,有人暗中施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龙体。”
刘彻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寒光。
江充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
“臣请旨彻查此事,为陛下清除奸佞,保我大汉国祚绵长!”
刘彻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准。”
天幕上,画面缓缓展开。
江充的面孔出现在光幕中央,他率领爪牙闯入太子宫,指挥士兵在宫中四处挖掘,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泥土翻飞瓦砾遍地,一个士兵大喊“挖到了”。
桐木人偶被捧出,帛书被展开,上面写满诅咒。
太子刘据面色惨白,百口莫辩。
天幕上,江充捧起人偶,声音尖厉:“陛下您看,这就是太子诅咒您的铁证!”
天幕继续播放。
画面切换。
江充在府中与胡巫密谋,声音压得极低。
“……把这些人偶埋到太子宫里,挖出来就是铁证……”
灯火昏暗,他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寒光。
胡巫点头如捣蒜:“大人放心,此事万无一失。”
甘泉宫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刘彻的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殿中的江充身上。
“江充。”
江充伏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贴着地面,汗水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
“你好大的狗胆!”
刘彻的声音骤然拔高,像炸雷在殿中炸开,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
殿中所有大臣、太监、卫士齐齐跪倒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那股从刘彻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头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你竟然哄骗于朕!构陷太子!”
刘彻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竹简被撞翻散落一地。
江充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想开口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赫赫”声。
刘彻一步步走向他。
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朕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这七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刘彻看着江充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
被刘彻那双血红眼睛盯着的江充,只感觉遍体生寒。
刘彻的整张脸都因为愤怒而扭曲了。
额头的青筋暴起如蚯蚓,眼中的血丝密布如蛛网,嘴角在抽动,鼻翼在翕张。
江充看着刘彻,视线逐渐模糊。
恍惚间,江充看见刘彻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竖线,他的脸上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一片一片,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张面孔。
刘彻的额头鼓起来了,两个凸起从眉骨上方缓缓生出,越来越长越来越尖,泛着冷冽的寒光。
身后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不是人的影子,而是龙,一条择人欲噬的老龙!
“啊——”
江充终于叫了出来,声音尖厉刺耳,像杀猪般的惨叫。
江充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押下去。”他的声音很轻,“给朕好好伺候,不能死。”
卫士上前拖起瘫软的江充往外走。
江充的脚蹬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拖痕。
刘彻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传旨,宣太子来甘泉宫见驾。”他顿了顿,又改口:“备车驾,朕要亲自回长安。”
刘彻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缓慢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胸口剧烈起伏的幅度渐渐小了,攥紧扶手的手指渐渐松了。
脸上的涨红一寸寸褪去,眼中的血丝一根根消散。
那条择人欲噬的老龙收起了獠牙。
他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中透着一股清明。
那清明像深冬的寒潭,彻骨的冷,冷到能冻死一切虚妄。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长安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巫蛊……”
他坐直了身子。
经天幕点明后,刘彻的猪瘟开始褪去,理智重新占领大脑高地。
他开始梳理。
卫氏外戚势力太大,他想借巫蛊之案铲除卫氏集团在朝堂中的势力。
这是他原本的计划,可计划失控了。
从江充借自己的手彻查后宫的那一刻起,他的计划就彻底失控了。
有人在借他的手构陷太子。
江充?不够。
一个江充不敢干这种事。
构陷太子、逼反太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江充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一个人策划这么大的阴谋。
他身后一定还有人。
刘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我刘彻操了一辈子的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竟然有人把我刘彻当刀使。”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跪伏在地的宦官把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苍白的须发,吹动他玄色的龙袍。
他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那笑容里透着杀意,赤果果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传旨。”
“彻查巫蛊一案。”
“从江充开始,从他身边的每一个亲信、每一个门客、每一个家人开始。”
“给朕一个一个的审,一个一个的挖,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朕要知道,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构陷太子的阴谋。”
“他们究竟吃了什么胆,他们的九族——”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够不够朕砍的。”
“朕等着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铁锤落下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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