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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章:帝鸿

    天界大帝驾临蓬莱界的那一天,陆州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从清晨一直落到午后。雨水打在青流宗山门的石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道笼罩山门的青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被洗过了一遍。弟子们照常做早课,长老们照常处理事务,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除了何成局。

    何成局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换了一件新的。还是青色的,但料子明显好了一些,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云雷。这是彭美玲上个月偷偷给他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机会穿。今早她拿出来放在他床头,什么话都没说。何成局看了一眼,笑了笑,穿上了。

    “人靠衣装。”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领口。

    “佛靠金装。”林涵端着一碟新蒸的包子走进来,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宗主今天要见客?”

    “贵客。”

    “多贵?”

    “天界大帝。”

    林涵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她瞪大眼睛看着何成局,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再去蒸一笼。”

    何成局笑了,从她碟子里抓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鲜肉的,皮薄汤多,张海燕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不用,”他边嚼边说,“来的是客,不是打手。天界大帝帝鸿氏,是太神宫请来站台的。他来蓬莱界,是要告诉所有人,太神宫背后站着天界。”

    “那宗主打算怎么办?”

    何成局咽下包子,又喝了一口茶,才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林涵愣住了。她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捂着嘴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太神宫那边传来了正式的拜帖。不是玉简传讯,而是一张真正的金色拜帖,由天界使者亲手送到青流宗山门外。拜帖上只有一个字——“帝”。落款是帝鸿氏。

    这在天界的规矩里,是最高规格的通牒。天界大帝降临凡界,不拜会,只见召。帝鸿氏这是在告诉何成局:我来蓬莱界了,你自己过来见我。这是天界的傲慢,也是天界的底气。

    何成局拿起拜帖看了看,递给一旁的林银坛。

    “收好,”他说,“等会儿回礼用。”

    林银坛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宗主打算去太神宫?”

    “不去。来者是客,该他登门。”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开始煮茶。茶是张海燕新配的,君山银针配上三味清心明目的灵药,香气清雅,回甘悠长。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骆惠婷和林涵,正走在居仙府最繁华的坊市街道上。她们抵达居仙府已经一天了,田守一答应引见赵丹心,但赵丹心迟迟没有露面。

    骆惠婷心里清楚,赵丹心是在等。等太神宫那边的消息,等天界大帝的态度,等风向彻底明朗。她没办法催,只能等。两边的等待,在这个雨天里隔空交织。

    ---

    太神宫。

    太神宫坐落于蓬莱界中部,云海之上。三千六百级白玉阶从云端垂落,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一名金甲侍卫。宫殿本身由整块的云中玉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正殿名为“承天殿”,殿顶高九十九丈,象征着天道之下、万物之上的地位。

    此刻,承天殿中站着十二个人。

    十二位太神宫长老,每一位都是大罗境。这是太神宫在蓬莱界的全部核心力量。六位天罚司大罗被废之后,太神宫的顶尖战力折损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三分之二依然足以横压蓬莱界任何一个势力——除了青流宗。

    十二位长老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正中的主位空着,因为今天的正主还没到。但主位旁边已经加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玄色龙纹袍,面容方正,蓄着三缕长须。他的眼睛很有意思——瞳孔里不是眼白和虹膜,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这就是天界大帝,帝鸿氏。

    帝鸿氏的存在感极其怪异。他明明坐在那里,但十二位大罗长老的神念扫过去,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这就是天界大帝的境界——他已经超脱了“存在”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状态。大罗是“异数”,天界大帝是“定数”。定数是不可违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尺子量每一步的距离。殿门推开,走进来的人是吕道玄。曾经的天罚司首座,如今只是一个天仙境的老者。他的白发白得发灰,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多了十倍。

    他看到帝鸿氏的那一刻,眼眶忽然湿了。

    “罪臣吕道玄,”他在殿中跪下,额头贴地,“拜见帝君。”

    帝鸿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仔细——不是看吕道玄本人,而是看他体内那道已经崩溃的道基。道基之中残留着某种青色的气息,很淡,但帝鸿氏瞳孔中的星云忽然加速了旋转。

    “起来。”帝鸿氏开口。他的声音不怎么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人心口上。在座的大罗修士们纷纷感到一种力量在守护他们的道心,正是帝鸿氏的庇护。

    吕道玄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说说何成局。”帝鸿氏说。

    “是。”吕道玄深吸一口气,“此人表面是青流宗宗主,圣人境。但——”他咬了咬牙,“罪臣怀疑,他早在继任青流宗之前,就已经超越了那个境界。”

    帝鸿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吕道玄继续道:“三日前,罪臣率领天罚司五位同僚前往震源府问罪。何成局没有动用任何仙力,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他只是——伸手点了一下。”

    殿内安静得可怕。

    “六位大罗,在他面前,连一息都没撑过。”吕道玄的声音在发抖,“他自称‘万梦之主’。他说,在他的梦里,他的规矩就是天道的例外。”

    “万梦之主。”帝鸿氏重复了这个称号,语气平淡,但瞳孔中的星云又加速了一分。

    “还有。”吕道玄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碎裂的天道令牌碎片。何成局在震源府大殿里捏碎的那块令牌的残片。帝鸿氏接过碎片,将碎片放在掌心。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认真。他盯着令牌碎片上那道气息,看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承天殿的穹顶,望向了蓬莱界的南方。那是陆州的方向。

    “备龙辇。”他说。

    十二位大罗同时变色。天界大帝出行,龙辇既出,万灵朝拜。这意味着帝鸿氏不止是要见何成局——他是要以天界大帝的正式身份驾临青流宗。这是一种极高级别的重视。

    “帝君,”一位长老出列,“青流宗不过是一个陆州小宗,何成局再强也是凡界修士。帝君亲自驾临,会不会太过——”

    “凡界修士?”帝鸿氏看了他一眼,“能在令牌碎片上留下能让我都感到法则压迫的气息,你告诉我,他是凡界修士?”

    那长老哑口无言。

    半个时辰后,龙辇出了太神宫。

    九条真龙拉辇,每一条都是天仙境巅峰的龙族后裔。龙辇本身由天界神木打造,通体玄黑,四角悬挂日月珠。辇后跟着三十六名天兵,每一位都是地仙境巅峰。辇两侧各有四名金甲神将,清一色的大罗初期。

    这是天界大帝的正式仪仗。帝鸿氏坐在辇中,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他身边还坐了一个人——木苍天。

    木苍天是半个时辰前赶到的。他跪在承天殿外求见帝鸿氏,额头磕出了血,终于换来了一次面圣的机会。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诉,只是把自己的伤展示给帝鸿氏看——胸口那个还在缓慢扩散的裂痕。

    然后他说了一句最关键的话:“何成局那夜说,蓬莱界这盘棋,该换人下了。”

    帝鸿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三息。

    “跟上。”他说。

    于是木苍天坐上了龙辇。他坐在帝鸿氏身侧,内心翻涌着狂喜和仇恨。他要亲眼看着何成局被天界大帝镇压,他要看着那道青色的光从天穹上消失,他要看着青流宗化为废墟。他相信帝鸿氏有这个能力——天界大帝,这四个字本身就代表了天界之下最高的战力。

    龙辇破开云海,向南方驶去。一个时辰后,陆州的轮廓出现在云层下方。从高处俯瞰,整个陆州被一层薄薄的青光笼罩着,像是装进了一个青色的琉璃罩。龙辇在陆州边界上空停了下来,九条真龙齐齐发出长吟,声浪滚滚,震得下方的山川都在微微颤抖。这是龙辇驾临的信号——告诉此地主人,天界大帝来了。

    龙吟声中,帝鸿氏的目光落在那层青光上。他瞳孔中的星云开始快速旋转。因为他发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那层青光拒绝了他的神念穿透。他看不穿青流宗。一位天界大帝看不穿一个凡界宗门。

    木苍天也在看。他比帝鸿氏更震惊。因为他发现青光之中还藏着一样东西——一道由完整法则凝结成的文字,在青光深处缓缓流转。那是一个“规”字。整个陆州的地脉、灵气、风雨、日月,都在沿着这个“规”字运转。这不是阵法,不是结界,而是一套全新的法则。

    何成局炼制的仙器“规矩”,竟然真的在改天换地。

    龙辇缓缓下降,落在青流宗山门外三十丈处。九条真龙收起龙威,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那道青光之中有一股力量,压得它们抬不起头。三十六名天兵和金甲神将分列两侧,帝鸿氏从龙辇中走出。

    他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青流宗山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不是迎客钟,是日常的午时钟。接着,山门打开了。走出来的人不是何成局,而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她手按剑柄,面容清冷,目光在龙辇和天兵天将身上扫过,没有行礼。

    “青流宗内门长老,林银坛。”她自报姓名,声音不高,“宗主请帝君入山一叙。”

    帝鸿氏看了她一眼。天仙境初期。六位大罗打不进去的地方,守山门的居然是个天仙境。他想说什么,但林银坛已经转身往里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帝鸿氏沉默了一瞬,抬步跟上。木苍天下意识地也要跟上去,却被帝鸿氏头也不回地一句话钉在原地。

    “在外等候。”

    木苍天的脸色瞬间铁青。他不敢违抗,只能站在龙辇旁,看着帝鸿氏的背影消失在青流宗的山门内。青光在他头顶缓缓流转,像是无数双无声嘲笑的眼睛。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

    青流宗后院。

    何成局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身边只站了两个人——彭美玲和张海燕。林涵和骆惠婷出远门了,林银坛去迎客了,院子里难得安静。雨已经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帝鸿氏走进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穿着新青衫的年轻人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旁站着两个女子,一个在摆弄阵盘,一个在看炉子。这画面太寻常了。寻常得像是乡下的富户人家在午后纳凉。但不是寻常的地方——帝鸿氏再次感受到那道法则的压迫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与他格格不入。

    “坐。”何成局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帝鸿氏没有坐。他看着何成局,用他瞳孔中的星云去看。星云加速旋转,他的视野穿透了肉身,穿透了仙力,穿透了圣人道果,直抵最核心的本源。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色虚空。虚空中,盘踞着一条龙。那条龙闭着眼睛,身形庞大到没有边界,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独立的梦境。它的呼吸极为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像是一个世界的生灭。在龙腹位置,盘坐着一个人。正是何成局。

    帝鸿氏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破碎了,星云恢复成正常的瞳孔。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后院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何成局依旧端着茶杯,笑容温和:“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张海燕,给客人倒一杯。”

    帝鸿氏坐下了。

    他端起张海燕递过来的茶,但没有喝。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沉默了足足二十息。这二十息里,他想了很多——想到了太神宫送来的情报,想到了吕道玄的汇报,想到了木苍天胸口的裂痕,也想到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青龙后裔。”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暮鼓。

    何成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侧头看他。

    “青龙一族在万年前就已经灭绝了,”帝鸿氏说,“天道亲手抹去的。为什么还有后裔?”

    “灭绝?”何成局放下茶杯,“这个词用得不好。”

    “哪里不好?”

    “灭绝是指杀光了。但青龙一族不是被杀光的——是被分化、打压、削去了圣位和龙脉,然后被赶出了三界。”何成局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茶杯里的茶汤在微微颤动,“帝君,你当年还没坐上天界大帝的位置时,东海的那场青龙之役,你参与了。”

    帝鸿氏没有接话。

    “不过这些不重要,都是过去的事了。”何成局笑了一下,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说正事。你来是因太神宫而起,但你是帝君,你应该知道那只是一部分借口。”

    帝鸿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缓缓点了头:“木苍天不重要。我驾临蓬莱界,是因为天界的‘圣人猎杀’计划。五年前,天界密议决定——凡界所有有可能突破圣人境的存在,都在猎杀计划名单上。何成局,你的名字目前在名单的第三位。”

    帝鸿氏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他带来的三十名天兵和四名金甲神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青流宗山门外,此刻正排成战阵,灵力链接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帝鸿氏本人依然端坐在石凳上,瞳孔中的星云缓缓旋转。

    “何宗主,我是来说服你远遁的,但太神宫想要的不是说服。太神宫和他们背后的意志,要你死。”帝鸿氏说到这里,停了停,似乎在估算什么。然后他开口:“这外面是三十二人大阵。由太神宫顶尖战阵师设计,专门用来猎杀超限圣人。三十个天仙巅峰,三个大罗,一位天界大帝。这是必杀之局。”

    话音刚落,山门外的金光化作一片滔天巨浪,朝青流宗当头压下。金光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在沸腾,山石在熔化。院中茶壶里的茶汤开始冒出热气,张海燕的药炉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何成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接触的那一声轻响,是所有在场的人听到的唯一回应。因为在茶杯落桌的那一瞬,笼罩青流宗的那道青光忽然亮了一瞬。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到帝鸿氏都来不及反应。

    然后金光消失了。

    三十名天兵维持着冲锋的姿势,全部凝固在原处。三名金甲神将保持着出手的姿态,大罗初期的力量凝固在半空中,像被封进了琥珀。不是时空冻结——帝鸿氏很清楚——这是层次压制。他们的意识连同他们的力量一起被某种更高层级的东西吞没了。

    帝鸿氏坐在石凳上,一动没动。他的后背有一滴冷汗无声滑落。他带来的战力在何成局面前连一息都走不过。

    何成局倒了一杯新茶,推到帝鸿氏面前。

    “就这?”他说。然后转头看向张海燕,“水开了,下一壶泡浓一点。”

    张海燕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叶罐。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弯了。

    彭美玲在袖中握阵盘的手松开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跟着宗主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反转——你以为宗主在第二层,其实他在第十八层。你以为来的是灭顶之灾,其实只是一道送上门来的好茶配菜。

    帝鸿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茶汤浅碧,热气袅袅。这是他几十万年来第一次被人请茶。也是他几十万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你想要什么?”他问。

    何成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向院墙边缘。帝鸿氏跟着起身,走到他身旁。墙外是青流宗弟子的练功场,十几个筑基期的小弟子正在练习基础剑法,呼喝声此起彼伏。更远处的山道上,几个杂役弟子挑着水桶说说笑笑地走过。矿区的方向隐约传来矿工们开采晶矿的号子声。

    “帝君,”何成局指着那片景象,“你看。”

    帝鸿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看不懂。这些蝼蚁般的人间烟火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不知道今天来了个天界大帝,”何成局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息的距离。这事我以前见过很多次。当年东海之战,我见过更惨的。”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在清澈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所以我的规矩很简单——我的人,谁都动不得。”

    “你的规矩。”帝鸿氏重复。

    “我的规矩。”何成局转头看他,“天界有亿万天兵天将,蓬莱界只是一个小界。帝君,你在天界的地位不是最高的吧?我听说天界十九帝,你排第十七。”

    帝鸿氏的瞳孔又是一缩。这件事是绝密。天界内部的排位顺序从不对外公布,何成局怎么会知道?他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不需要问。万梦之主。如果这个人真的能入梦,那么天界的秘密在他面前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帝鸿氏缓缓开口,“你能帮我?”

    “不能。”何成局摇头,“我不帮谁。我只是告诉帝君——青流宗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敌人,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蓬莱界这盘棋,从今天起由我自己下。”

    帝鸿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杯还没喝的茶,伸手端起,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但入口之后,一股清甜的回甘从舌根蔓延到喉间,再沉入丹田,最终化作一缕青色的气息融入了他的星云。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旋转,然后继续转起来——比之前更快,更亮。

    “好茶。”他放下茶杯。

    “张海燕配的。”何成局说,“喜欢的话,带两盒回去。”

    帝鸿氏没有推辞。他接过张海燕递来的两盒茶叶,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名单上不只是你一个人。”他没有回头,“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是我们联手都未必能赢的存在。”

    何成局没有问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知。”

    帝鸿氏走了。他走出青流宗山门时,三十名天兵和三名金甲神将才从凝固中恢复过来,茫然四顾,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九条真龙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它们比人类更敏锐,它们感受到过刚才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血脉的压制。远古的血脉,比天界更古老的血脉。

    木苍天站在龙辇旁,脸色煞白。

    “帝君……”他张了张嘴。

    帝鸿氏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

    “回太神宫。”他登上龙辇,语气平淡,“木苍天,你跟太神宫的事,自己了结。”

    龙辇升起,破空而去。木苍天一个人站在青流宗山门外,头顶是那道依旧流转的青光。胸口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慢慢转过身,望向山门的方向。山门紧闭,没有人出来看他一眼。门楣上那块陈旧的匾额上,“青流宗”三个字已经被青光洗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字的字迹,跟那件仙器“规矩”里的字,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写的。

    木苍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第一次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来招惹他,到底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道青光依旧笼罩着陆州,不增不减,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温和的答案。

    ---

    青流宗后院。

    帝鸿氏的龙辇消失在天际之后,彭美玲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宗主,天界大帝的茶,你送了两盒。这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何成局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茶,吹了吹浮沫。

    “茶叶里放了什么?”彭美玲追问。

    何成局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空杯放在石桌上。他站起身往回走,走到屋檐下时,偏头朝彭美玲说了一句话。彭美玲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一旁的张海燕捂住嘴,肩膀直抖。

    只有林银坛站在屋檐下,手按剑柄,目光依旧清冷。

    “宗主,”她问,“他还会再来吗?”

    何成局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一道彩虹从矿区那头的山脉横跨到居仙府的方向。

    “不是他会不会来的问题,”他说,“是下一个来的是谁的问题。天界十九帝,名单第三位。排在第一位那个,比帝鸿氏更高。”

    他推开房门,走入屋内。

    “关门。歇一歇。”

    门关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远处,矿区灯火通明,练功场上弟子们的呼喝声清脆而整齐。那道青光依旧笼罩着陆州,不增不减。但所有人都知道——就在今天,天界大帝来过。然后天界大帝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两盒茶叶。

    而青流宗该喝茶喝茶,该练功练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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