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穿过那条灯光明灭的走廊。
路过大厅时,先前那些浓妆花脸和领带歪斜的倒霉蛋已经走了大半。
铁灰色长凳上只剩几个还在低头填表的男人,和一台无人问津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夜风灌进来的一瞬间,尤清水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鼻腔被凉意冲刷过后。
出了警局大门,走到停车位。
尤清水按了车钥匙,白色小跑车的尾灯闪了两下。
"上车。"
周蔓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安全带都没系就开始嚷。
"先去吃东西吧。我也饿了,待局子里这么久,连口水都没给我喝。"
苏晚从后座探出半个脑袋,下巴搁在副驾座椅的肩枕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两侧漆黑的街面。
声音带着困意却又努力保持清醒的软糯。
"现在都两点半了……还有餐馆开着吗?"
周蔓单手撑着脸,嗤地一声笑了。
"苏晚同学,暴露了啊。"她偏头看着苏晚,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苏晚的额头,笑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全是揶揄。
"十一点之后就缩被窝的乖乖女,是不懂夜生活的。"
周蔓把手机屏幕朝苏晚晃了晃,“半夜出来浪的人多了去了,有需求就有市场,资本主义基本原理,你们文学系不教这个?”
苏晚拍掉她的手:"……经管系的人张嘴闭嘴都是市场。"
"我们不去餐馆,"周蔓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那头波浪卷微微飘起,"去娱乐场所外面的摊子。那边卖吃的老多了,烤串炒粉煎饼果子酸辣粉,你能想到的全有,味道还贼正。"
尤清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跟着周蔓这个人形导航左拐右拐,车速不快,稳稳当当地穿过半空的街道。
周蔓闲不住,低头刷起了手机,忽然"噗"地笑出声。
"卧槽你们快看这个——"
她把手机举到尤清水和苏晚都能瞥见的角度,指甲点着屏幕上一条帖子。
"有网友说时轻年长得像首富时鸿宇,同样的银灰发色,同样姓时。问是不是跟时家有关系,该不会又冒出来一个私生子吧?"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啊"了一声。
尤清水没转头,视线仍落在前方路面上,但眉梢动了动。
周蔓已经开始念评论区了,边念边笑得前仰后合。
“这条——真跟时家有关系他至于穷成那样?工地搬砖扎钢筋的首富公子,什么离谱剧本,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底下评论更绝——"周蔓往下刷,声音里憋着笑,
“要是染个银毛改个姓就能当首富的孩子,那全华国染发店门口得排到天安门去。”
她又滑了两下。
"还有这个:世界上撞脸的人多了去了,我室友还长得像鹏于晏呢(侧面45度眯着眼的时候)"
周蔓念到最后一条时已经彻底绷不住了,笑得整个人往副驾靠背上一瘫,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说真的——"她吸了口气,扭头看尤清水的侧脸,"我也一直想问,时轻年那个发色染得也太正了,哪家TOny做的?色号给我一个,我也想搞个浅色系。"
尤清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
她侧过脸看了周蔓一眼。
"他没染。"
三个字,语气平静。
周蔓愣住了。
"……啊?"
"天生的。"尤清水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周蔓张了张嘴,像是要追问什么,但车子已经在减速,前方路段两侧亮着密密麻麻的暖黄灯光。
各种摊位的招牌在夜色里次第排开,烟火气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到了到了!"周蔓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一把解开安全带凑到挡风玻璃前,手指往右边戳,"那边有个空位,停那儿。"
路边的摊位支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布,头顶串着一排暖色灯泡,将沥青地面映出一层昏黄的暖调。
空气里混杂着炭火烧烤的油烟、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酱汁香,还有隔壁摊子飘来的孜然与辣椒的辛辣气息。
周蔓跳下车的速度比解开安全带还快,一把拽住苏晚的手腕就往摊子那头冲。
"走走走——我看见那家有煎饼果子——刚好没人排队。"
苏晚被拖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锁车的尤清水,眉心微蹙。
她轻拍开周蔓的手。
"蔓蔓你先去买。"苏晚说完,转身走回了尤清水身边。
"清水,你胃空了这么久,不能直接吃那些。"
尤清水刚把车钥匙塞进外套口袋,闻言看向她。
"我去给你买碗清汤馄饨,那边有一家专卖馄饨的,我刚才看到了。"苏晚的语气柔和却不容商量,"你先跟蔓蔓在那边等我。"
"行。"尤清水没推辞,嘴角牵了一下,"辛苦苏老师。"
苏晚抿嘴笑了笑,转身小跑着钻进了摊位之间的人流里。
十分钟后。
三个人手里都拎满了食物。
尤清水的下巴朝东面一偏。
"去江边吃。"
周蔓愣了一下。
"那边?"
"嗯,安静。"尤清水已经迈开步子了,声音从肩膀那侧飘过来,"吹吹风,脑子清醒点。"
周蔓和苏晚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穿过摊区尾端的一条窄巷,走不到两百米,视野陡然开阔。
她们沿着堤岸的石阶往下走。
江风比上面大了些,带着水汽的凉意贴着皮肤掠过。
石阶尽头是一段平整的步道,靠江一侧有一排石墩,刚好够坐。
苏晚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递到尤清水手里,勺子已经插好了。
"先喝汤垫垫胃,你空腹太久了,不能直接吃重口的。"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份蒸南瓜和一杯热豆浆,整整齐齐地摆在尤清水旁边的石墩上。
"南瓜软烂好消化,豆浆暖胃。等这些吃完了再碰别的。"
尤清水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薄皮裹着的肉馅在清汤里沉沉浮浮,葱花和紫菜漂在表面,热气蒸上来熏得她鼻尖发痒。
"苏晚同学,"她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上上辈子是不是我妈?"
苏晚被逗笑了,伸手把尤清水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妈要是知道你饿成这样还在外面跑,得心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