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钱包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卡槽转接头,她平时用来导照片的。
把内存卡装了进去,插入手机。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
没有命名。
创建时间是一年前。
她的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三秒,按了下去。
——
VID_20230502.mp4
[时轻年]那个……这东西开了吧?灯亮着应该就是在录了。
(镜头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笨拙地调整了角度。背景是一间很窄的出租屋,墙皮有些发黄,但桌面擦得发亮,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时轻年]清水。你让我写保证书,我写了。但我想了想……手写的万一哪天弄丢了呢。纸这东西不靠谱。
[时轻年]所以我拍个视频。你说让我写深刻点,我觉得……这样最深刻。你能看见我的脸,听见我的声音。比一张纸强。
(他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耳廓的边缘泛着肉眼可见的红。湛蓝的眼珠挪开了一瞬,又强迫自己看回镜头。)
[时轻年]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叫你'清水'太普通了。谁都能叫。我想要一个……只有我能叫的。
[时轻年]清清。我能叫你清清吗?
(男生说完这两个字后,整张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他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着气音的笑。)
[时轻年]……是不是太快了。我们才恋爱没几天。要不还是算了,等以后吧。等我们都习惯了这个……这个关系之后,我再叫。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旁边拿起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来。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怕写轻了就不算数。)
[时轻年]行,念保证书。
*
给 清 水 的 保 证 书
我,时轻年,在这里向尤清水保证:
第一,你给我花的每一分钱,我以后挣了十倍、一百倍还给你。这不是大话,我说到做到。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双手,有一身力气,还有一颗不会变的心。
第二,我会拼命打球。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是为了让你以后能够用我赚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赚的钱全归你,卡交给你,密码也给你。我自己留个零花钱就够了。
第三,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爱你,敬你,疼你,保护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有多少人站在我面前,我的眼睛里永远只有你。别人给我一百个笑脸,都不如你冲我皱一次眉。
第四,如果我做不到以上任何一条,你可以抽我、骂我、踹我,我绝不还手,绝不还嘴。
这份保证书,永远有效。
保证人:时轻年
*
(他把纸放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光。)
[时轻年]清水,你说要后面才看这个东西。那你看到的时候——
[时轻年]我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很幸福了?很甜蜜了?
[时轻年]我有没有开始兑现里面写的那些?你是不是也更喜欢我了?我有没有赚钱给你?
(他的嘴角扬起来,笑容从紧绷慢慢化开,变成了毫无保留的灿烂。眉骨上那道淡淡的疤在昏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时轻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画面定格在那张笑脸上。三秒后,视频结束。)
——
手机从指尖滑脱,砸在防尘布边缘的木地板上,屏幕朝上,画面定格在最后那帧笑脸。
尤清水的膝盖先碰到地面。
然后整个人沿着矮柜侧面慢慢往下滑,背脊抵着柜角,坐倒在地上。
防尘布被她无意识地扯了一截下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全白了。
她张开嘴想呼吸,但吸进去的那口气在喉咙里断了,变成一声极短促压抑的呜咽。
然后第二声。
第三声。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天在西山疗养院时沉默的流泪,不是被时鸿宇说完那番话后在车里红了一圈的眼眶。
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痛快淋漓的哭泣。
这半个月里。
她刻意不去想他。
不提他的名字。
在父母面前维持镇定,在闺蜜面前故作轻松,在其他人面前表现果决。
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所有的裂痕都被封在下头。
此刻这块冰碎了。
"你骗人……"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含混不清。
"你说永远在一起……"
"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没有人应答她。
这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活人的呼吸声和哭声。
还有防尘布下那些家具的沉默。
她哭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眼泪淌尽,喉咙哑了。
尤清水把手机捡了起来,再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掉。
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痕迹都碾碎。
她站起来。
膝盖因为跪坐太久有些发麻,踉了一步,扶住矮柜稳住了。
从手机里退出内存卡。
那张小小的卡片被她用指腹摩挲了几秒。
然后放进随身带的一个首饰盒里,那个盒子里还装着他亲手给她打的桃花银手镯。
盖上。
扣好。
放进包的最里层。
尤清水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冷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睛肿了一圈,鼻尖泛红,嘴唇上有咬过的齿痕。
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
她把所有灯关掉。
把门锁好。
走出星河湾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她可能还会回来。
也可能不会回来。
云水别墅内。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尤清水拖着行李箱下楼时,所有人都已经等在客厅了。
尤卓,岚秀,时轻寒,还有特意赶来送机的周蔓和苏晚。
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岚秀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走吧。”尤卓提起另一个大号行李箱,沉声说。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依旧很安静。
尤清水坐在后排,一边是时轻寒,另一边是岚秀。
岚秀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到了机场,办完托运,一行人走到安检口前。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清水……”苏晚先开了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到了那边,一定要经常跟我们视频。”
“就是,”周蔓上前一步,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别一个人硬扛,听见没?有事就说,我们飞过去找你。”
尤清水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知道了。”
她松开周蔓,又抱了抱苏晚。
然后,她弯腰,看着时轻寒。
“小寒,在家要听话。”
“嗯。”时轻寒点点头,小嘴抿得紧紧的。
“姐姐走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他却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我会想你的。”
“嗯,姐姐也想你。”
最后,她站起身,看向自己的父母。
“爸,妈。”
“好好的。”岚秀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别过脸去,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眼泪。
尤卓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是深沉得化不开的父爱。
“去吧。”他说。
尤清水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把每个人的脸都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腾空而起。
京市的轮廓在舷窗外迅速变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斑点。
尤清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别了,京市。
别了,时轻年。
愿下一次重逢,我们都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拥有做出选择的能力和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