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白日喧嚣的连山县城陷入了沉睡,唯有零星的灯火在街巷间明灭,映照出青石板路上未干的水渍,反射着泠泠月光。
客栈房间内,方澈并未入睡,他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阖,神识却如无形的涟漪,悄然覆盖着整座县城。
白日城隍庙前那场盛大祭祀所汇聚的庞杂愿力,并未随着人群散去而消弭,反而由某种神秘力量牵引,正持续不断地流向城南的城隍庙方向。
“果然不止是收割愿力那么简单……”方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意。
方澈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然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苏瑾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她本就异常留心关注方澈的一举一动,此刻方澈的离开竟让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窗外夜色深沉,屋瓦如鳞,只剩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哪里还有方澈的影子。
苏瑾咬了咬唇,她想起白日里,方澈在城隍庙的表情异常沉默,那时他立在偏殿的阴影中,神色与平日有些许差异。
想到这,苏瑾不再犹豫,脚步一转,往城隍庙的方向快步而去。
城隍庙在夜色中寂静无声,白日的人潮早已退去,只余满地香灰和尚未燃尽的残香。
城隍庙庙门紧锁着,守庙的老庙祝早已熟睡。
方澈如鬼魅般飘入大殿,站在那尊城隍神像前。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照在神像脸上,那彩绘的面容在明暗交错中竟显得有些狰狞。
就在这时,神像动了。
方澈催动遮天令,瞬间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化为了夜色中的一片阴影。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神像中分离而出,落于殿中。
那虚影身着黑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与神像有七分相似。
殿角阴影里,一阵阴风旋起,两个身影逐渐凝实。
一个身着皂隶公服,腰悬铁链,面目狰狞,另一个则是个矮小佝偻的老者模样,手持一本泛黄簿册。
“老爷,今日收成的愿力着实丰沛,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鬼差躬身行礼,声音粗哑,却掩不住兴奋,“尤其是那几个老虔婆和病秧子,绝望了三年,今日那股子感恩戴德的劲儿,榨出的愿力精纯得很。”
城隍虚影沉默片刻,缓缓走到殿中央,月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身躯上,竟映不出影子。
“蠢货。”他冷冷开口,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剧烈燃烧,“这场雨,非本神所为。”
鬼差一怔,与文官对视一眼,皆露出困惑之色。
“整整三年,本神费心维系旱魃之气,引导地脉燥热,眼看众生愿力将至纯至真,只待最后关头降下神恩,便可一举收获最精纯的愿力,稳固神位,向上主呈献一份厚礼。”城隍的声音阴沉如冰,“可昨日那场雨,打乱了这一切。”
文官小心翼翼地问:“老爷,那雨……”
“是有人提前搅局。”城隍虚影猛地转身,眼中幽光闪烁,“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引动了本该由我操控的天地水汽,提前降下甘霖。”
“那些雨里带着一缕生机道韵,仿若上古残留的自然之道,与上主的人道权柄格格不入。”
鬼差倒吸一口凉气:“竟有人敢坏老爷的好事?”
“那些愚民,原本应在绝望的谷底仰望本神唯一的光。”城隍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意,“他们应在三年的干旱中煎熬,在最后时刻见证本神的神迹,从此对本神死心塌地,奉上最纯粹的信仰。”
他猛地一挥袖袍,半透明的手臂带起一阵阴风:“可如今,愿力虽众,却驳杂不纯,充斥着对众神的信仰,而非对本神唯一的信仰。”
文官沉吟片刻,试探着问:“老爷,小的愚钝,既然上主赐您敕令,掌此地方神位,为何不直接显圣,让凡人年年供奉便是?”
城隍阴魂冷哼一声,目光穿透殿顶,仿佛能看到更高处的存在:“你懂什么?上主统御人道,册封万千神祇如我等,岂是为了让我等白享清福?”
他转过身,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太平年景,百姓安居乐业,所求无非家长里短,那样的愿力驳杂而稀薄,如饮白水,寡淡无味。”
“唯有灾厄临头,众生在绝望中迸发的念力,方才炽烈精纯,方能滋养神位,助上主稳固气运。”
文官与鬼差俱是一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本神生前不过一落魄书生,蒙上主不弃,点化神魂,赐此神职,已是天恩浩荡。”城隍的声音变得低沉,“自当尽心竭力,为上主牧守此方,收集愿力。”
“本神亦不过是上主谋划中的一环罢了,人间界上有府城隍、都城隍,层层节制,下有土地、山神、各家鬼差,构成一张覆盖人间的大网。”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更盛:“而这张网的最终目的,是将所有人道愿力收归己用,成就上主人道即天道的宏愿。”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诡异的寂静 鬼差与文官面面相觑,似懂非懂间,又隐隐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沉寂了片刻,文官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梨花也开了,百姓都以为是您显灵。”
“以为?”城隍虚影冷笑,声音带着森然,“他们必须坚信,这场雨,这场花,都必须是,也只能是本神的恩典。”
“传令下去,趁着这些愚民感恩之心最盛,将庙宇愿力与他们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尤其是那几个里正、乡老,多赐些好梦,让他们在梦里重温干旱之苦,再得见本神降雨赐福之景,要让他们从心底里认定,离了本神,离了这城隍庙,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顿了顿,虚幻的面容更加阴沉:“还有,县城里近日可有气息不凡之人出现?本神倒要看看,是谁敢扰乱本神的计划。”
鬼差与文官连忙应诺,身形在幽光中显得更加鬼祟。
“嗯?!”
就在此时,城隍虚影猛地转头,幽绿的目光直射大殿一侧的窗户。
“好大的胆子。”
离窗最近的鬼差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化作一股浓浊的黑烟,裹挟着阴冷刺骨的气息,猛地朝窗外扑去。
墙根下,苏瑾脸色煞白。
她刚刚勉强听清殿内几句“旱魃之气”、“灾厄”、“牧场”等令人不寒而栗的词句,心中惊骇万分,气息不免一乱,竟被察觉。
眼见黑烟扑面,森寒的鬼气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扭曲的鬼脸在烟中迅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