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八旗旗帜下。
巴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依旧骑在马上,注视着周遭阵列。
马国柱的督标营阵型已被四轮炮弹打得七零八落,原本严整的方阵不断出现了缺口。
前排的弓弩手和鸟枪兵遭到炮击威胁最甚,此刻头都不敢抬。步兵方阵也受到波及,军官们不断弹压,并调整阵型填补缺口。
更让他心焦的是,明军的炮弹也无差别撞入进他八旗阵中。
刚才明军第三轮炮击的时候,一发炮弹撞入了他阵后的骑兵队列,那发炮弹来得突然,谁都没有防备。
炮弹从侧面切入,先是贯穿了一匹马的肚子,马连叫都没叫出来便倒了,上边骑手也被甩飞了出去。
其后炮弹也没有停,又撞上了后面一匹马的胸口,那马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整个往后倒去,将骑手压在了下面。
第三匹马被弹跳的炮弹击中了后腿,骑手被炮弹触及,从马背上滚下来,正在惨叫。
三个八旗勇士,当场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被弹跳的炮弹撞断了腿,摔落在地,抱着腿哀嚎不已。
那人的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变了形,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淌了一地。
只要炮弹命中,不管藤牌还是铁盾,都绝不可能挡住,每发实心弹砸过来,都是一条血胡同。
巴山的脸色铁青。
每一次他以为对面该消停了,然而炮声又以极快速度接着响,每一次他以为明军装填需要时间,炮声却再度打破他的幻想。
那些炮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一发接一发,连绵不绝,打得清军持续单方面伤亡,也打得他的八旗兵人人自危。
明军连轰了四轮,虽然每次伤亡不大,都只有几个、十几个,但这等单方面伤亡,却最是容易导致士气崩溃。
毕竟没人会想站在这里单方面挨打,为了防止士气波动,督标下级军官们拼命弹压。
巴山也不得不像马国柱一样,派了自己的戈什哈去协助安抚弹压。
一个戈什哈策马过来:“主子,马国柱大人派亲兵过来传话,请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巴山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南面又传来一阵炮声。
“轰!轰轰轰轰——”
巴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做了之后才觉得丢脸。
他赶紧挺直腰杆,强作镇定。
这次明军运气很好,五发中四。
两发撞入了马国柱的督标营步兵阵列中,两发撞入了他的八旗骑兵队列。炮弹在人群中犁出道道血路,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巴山亲眼看到,一发炮弹从他的骑兵队列中穿过去,贯穿了一匹马的肚子,肠子哗啦啦流了一地,马仅哀鸣半声就死了。
另一个骑手被炮弹击中胸口,整个人被打穿,残躯猛地往后飞去,撞倒了身后的两个人。
第三个骑手的马被炮弹擦伤了后腿,马疼得乱跳,将骑手甩下来,骑手摔在地上,被马连踩了数下,惨叫哀嚎骤起。
两发炮弹,八九个满清勇士,连人带马,支离破碎。
周遭的马匹被血腥味和惨叫声惊吓,有的嘶鸣着扬起前蹄,有的往后倒退,有的在原地下意识慌乱打转。
骑手们只得拼命勒住缰绳,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便被军官们弹压下去。巴山看到自己的戈什哈冲过去,一刀砍死了那匹惊马,随后大声叫嚷肃静。
巴山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举起远镜,朝三里外的小土坡望去,远镜里,明军那五门火炮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又在装填。
“你去告诉马国柱!”
巴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如果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他的督标营和我们八旗勇士就会被这些火炮打崩了士气,所以!马国柱他必须做点什么!”
戈什哈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朝马国柱的帅旗方向飞驰而去。
巴山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他不知道如今怎么办?再往后退脱离明军火炮的射程?这更是行不通。
明军的火炮能打三里,再退就要退到四里外了。而且如果明军再向前推进,他们岂不是又要退?
这接战后便一退再退,士气也就完了。
不进攻是死。
巴山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正在愣神间,南面又传来隆隆炮响。
这次是三发炮弹命中,且直接撞入马国柱督标营步兵阵列中。
隔着这么远,巴山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惨叫声和惊呼声。
督标营的阵型再次被撕裂,在血雾蓬蓬腾起之中,有人倒下,有人被贯穿。
此刻,督标营步兵阵列中。
匡家劲满脸是血,瞪大了双眼,站在原地急促地大口呼吸。
脸上血不是他的,刚才一发炮弹撞入,那炮弹与他就隔了两三个人。
他亲眼看到那颗黑乎乎的铁球带着撕碎一切势能,将挡在它行进轨迹上的五六个步兵顷刻之间被碾为齑粉。
离他最近的那清兵被击中胸口,第二个清兵被击中腹部,肠子爆开,整个人被撞弯成了虾米,血从嘴里喷出来。
第三个士兵被炮弹擦过了肩膀,整个肩膀被打断了,胳膊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
那人跌坐在地,先是愣愣低头看了一眼,待看清楚了,喉咙里随之发出凄厉哀嚎。
眼前鲜血爆射开来,匡家劲被溅了满头满脸,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咸腥的,带着铁锈味。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断肩的士兵面目青筋暴起,血不断从肩膀的断口处涌出来,恍如喷泉般在阳光下喷洒,根本止不住。
旁边一个军官带人冲过来,不管不顾地将那人拖到后面去,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被捂住了嘴。
匡家劲不自觉吞了口唾沫,目光移向其他几个被炮弹直接贯穿的士兵。
那几个虽然死得很惨,但反而却是上天眷念,这样死得没有一丝痛苦。
此刻那些人已是不动了,躺在血泊里,姿势扭曲,骨头肠子浆混着血淌了一地。
匡家劲还没来得及兔死狐悲,南面又传来一阵炮击声。
这次又是两发命中,贯入人群。
两发炮弹炽烈而来,一前一后撞入人群,在阵列中犁出两道血路。
匡家劲的脚边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参差不齐的切口处骨头和筋肉清晰可见,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炮弹在穿透人群阵列后,又撞上了后面的硬土,随即弹跳起来,再砸落于人群之中。
后排的士兵猝不及防,又被杀伤了几个。一个士兵被弹跳的炮弹击中了小腿,腿断了,人摔倒在地,抱着腿尖啸着打滚。
另一个被炮弹擦过了后背,衣服撕开一大片,背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趴在地上惨叫。
身后忽然有人失控了,尖叫了一声:“妖炮!!”
那声音尖利刺耳,匡家劲听出来了,是和他隔壁汛的刘大膀子。
那人平时胆子就不大,打仗都躲在后面,没想到今天被吓成这般模样。
有人开了头,紧接着便又有许多人跟着附和大叫:“有妖道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