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武营将旗下,张奕夫举着远镜,镜中视角紧追着清军移动的阵线。
镜筒里,清军灰色人潮正不断涌来,但阵型依然严整,步伐整齐。他放下远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公子,看来清军稳不住要进攻了,可咱们这才打放了八九轮,满打满算,他们伤亡不过百余人而已。”
程大略在旁边哈哈一笑,笑声里满是畅快:“毕竟是单方面挨打,谁忍得住?换了我在对面,也早就耐不住冲上来了。”
张奕夫正要接话,远镜里忽然出现了新的动静,清军八旗兵旗帜往来挥动变化。
他猛地举起来,看了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快看!清军步骑分开了!”
陆安闻言,立刻举起远镜。
镜筒里,清军已越过了两里的距离。督标营的步兵方阵依然在向前推进,但阵后的八旗骑兵开始分列,一左一右,从步兵阵线的两翼后方游弋出来。
他们没有冲得太靠前,而是依旧保持在步兵阵线后方数十步的位置,但散开了作战队形,避免被炮弹集中杀伤。
陆安放下远镜,目光沉稳。
“看样子是在找机会。”
一个亲兵从后面跑过来,禀报道:“公子,镇江南城门的郝把总回报,他们依托城墙防御,已击退了镇江府内守军夺回城墙的企图,郝把总差属下来问,城外战事将启,是否需要他出城支援?”
陆安扭头看了一眼镇江方向,镇江南城门大开,吊桥落下,赤武营的旗帜在城墙上飘扬。
城墙豁口内外,清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郝应锡的人守在城门两侧和城墙上。
更远处,城内的街道上隐隐能看到清军正在重新集结,但人数不多,士气也不高。
“暂时不用。”
陆安收回目光:“让郝应锡好好守着城门。镇江城里的守军已不成气候,但不要轻敌,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更要防止清军窜入城内,我不想与他们打巷战。”
亲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陆安重新举起远镜,望向正面。
随着不断逼近,清军已经过了一里半,陆安感觉到清军已经开始加速了,从步行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快跑。
北面漫天尘土从清军脚下升起,对方依然保持着大体阵型,在其后左右两翼,八旗骑兵像两把张开的钳子,随时准备合拢。
张奕夫目测了一下距离,声音急促起来:“距离不足一里半了。”
陆安放下远镜,面色如常,但语速明显快了:“传令炮队冉平,集中轰杀结阵的清军步兵,先不用管散成散队的八旗骑兵了。
再传令胡飞熊和刘坤,调整阵型,各从前排各抽调三个百总局,到近战兵阵后作为预备队,防止清军骑兵后续突袭。”
亲兵应声而去,旗语手快速挥动手中三色旗,将这命令传向各司。
土丘炮兵阵地上。
文三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不敢停。
“压制敌军步兵!减仰角一度、缩短射程!”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每个字仍是说得清清楚楚。主炮手飞快地摇动升降螺杆,炮口缓缓降低。文三儿瞟了一眼炮身上的刻度,确认角度正确,这才收回目光。
身后的炮组成员已形成了一种机械般的默契,清膛手、装填手、推弹手、点火手,各司其职。
清膛帚在炮膛里转几下,药包和炮弹塞进去,推弹杆压实,铁锥刺破药包……
“清膛毕!”
“装填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文三儿瞟了一眼旁边,冉大人的红旗平着,但还没有挥动。他的目光越过红旗,落在将旗方向的将旗下,在那里,旗语正在翻飞。
他飞快地辨认了一下,心中了然。
冉平的红旗猛地向前一挥。
文三儿手中的小红旗同时挥下,嗓子里的声音喉咙中炸开:“放!”
“轰——!”
五门炮几乎同时怒吼,炮身猛地向后一坐,眼前白烟腾起。
炮弹尖啸着破膛而出,这次的距离更近,弹道愈发低平,文三儿眼睛死死盯着清军的阵线中的落点。
炮弹砸进了清军的步兵方阵。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精度越来越高,五发炮弹,四发命中。
文三儿亲眼看到,一发炮弹从方阵的正面切入,带着撞碎一切的动能,一口气贯穿了清军七八个人。
炮弹在敌方阵中弹跳了两下,最后停在一个军官脚下,那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腿一软,张嘴尖叫喊着跑开了。
刚才一轮射击,五发中四,至少造成数十人伤亡。
文三儿来不及多想,嘴里已经喊出了下一道命令:“回位!归预定白线!”
炮组成员拽紧后牵索,将火炮拉回地面原本画好的白线位置。
主炮手快速核对地线标记,确认位置正确。文三儿正要下令继续装填,忽然听到将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铛铛铛——”
他猛地停下来,回头望去。将旗上的旗语变了,他飞快地辨认,那是停止射击,降温,换霰弹的指令。
文三儿当即高声道:“敌军已挺进一里!停止射击!降温!降温!换霰弹!”
土丘上五个炮长的叫喊声不约而同,命令传下,五个炮组成员不约而同地停下装填动作。
一直等在后边的辅兵早就准备好了,提着水桶、拿着拖把,从后面涌上来。他们与炮组成员和辅兵一起,将湿拖把塞进炮膛,用力反复擦拭。
水汽滋滋地从炮身冒起升腾,白雾从炮口等处涌出,炮管上的热气肉眼可见地在风中消散。
毛巾上的水一碰到滚烫的金属就变成蒸汽,嘶嘶作响。有人用湿布擦拭炮尾和炮架,快速将积攒的灰烬和药渣清理干净。
文三儿伸手摸了摸炮管,确认热度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手了。如此反复降温几遍后,他最后确认降温到位,这才下令。
“辅兵换弹!其他人擦干水分潮气!”
辅兵们搬来新的弹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一体化霰弹。
霰弹的外形和实心弹不同,弹体筒壁更薄,前端封着一层薄铁皮。
炮组成员用干布擦拭炮膛、火门、炮尾,把降温时残留的水分全部擦干。炮膛里不能有水,有水火药就会受潮,受潮就打不响,打不响就要命。
“清膛毕!”
“装填毕!”
“推弹毕!”
“火门穿刺毕!”
文三儿将手中的代表整备待发的小红旗高高举起。
他瞟了一眼前方,在他们降温换弹的功夫,清军的步兵阵列已挺进到了两百步的距离。
文三儿看见那些最前端弓弩手在奔跑中搭箭上弦,鸟枪兵的火绳在燃烧,其后排的长枪兵和刀盾手紧紧跟着,武器随着奔跑起伏摆动。
左右两翼,八旗骑兵也分散得更开了。
他们不再跟在步兵后面,而是向两翼展得更开,像两把巨大的钳子,似乎随时准备从侧翼包抄。
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清军骑手们伏低身子,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