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第二、第三参领随我将旗行动!不打乱参领建制,以参领为战役决策单位,保存编制!佐领对参领负责,参领对我负责,失律者斩,有功者升!!”
话落,李国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于闪电中闪过一道寒芒。
他环视左右,身后是两个世管参领的佐领们,这些跟着他从关外一路打到四川的老部下们,此刻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坚定地望着他。
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这位老主子的信任和忠诚。
“督战队在阵后列阵!后退者皆死!今日不是明军死,就是我镶蓝旗灭!”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长刀朝西面明军大营的方向一挥,刀锋劈开雨幕,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吹号!猛攻!第二、第三参领随我将旗来!伺机大破明军!”
随着他的命令,镶蓝旗代表总攻的海螺音在雨幕中骤然响起!
那声音浑厚而急促,在暴雨中穿透力极强,虽然被雷声和雨声压制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镶蓝旗的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战场不远处李国英的川陕总督旗也开始回应,督标营的号手同样吹响了进攻的海螺音。
两支号角在雨幕中互相呼应,将全军士气推向巅峰。
刹那间,镶蓝旗和川陕绿营的士兵同时从残墙断壁后方跃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咆哮着冲向西面明军营垒!
上万人在狂风雨幕中同时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如怒海狂潮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雨水被冲锋的人潮踏得四散飞溅,泥浆翻滚,大地在无数双靴子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清军呼啸冲锋,快速靠近明军营区前沿后,箭手在奔跑中拉弓搭箭,箭矢穿过雨幕发出嗖嗖的尖啸。
长矛手将矛尖直面向前,带领着自己突刺,在雨幕中闪烁着冷光,刀盾手高举着腰刀和藤牌,泥水顺着盾牌的边缘甩出一道道弧线。
清军中下层也都明白了,这场暴雨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明军火器打不响,火炮点不着,只有把手里的刀子捅进明军的身体,才能在这场围城战中活下来。
而西面明军大营中,伴随着铜锣声和号角声此起彼伏,赤武营和舟山营的士兵也在快速紧急集结列阵。
营墙上,值夜的哨兵们已经全部掏出了棱形锥刺,将刺锥套上燧发铳的铳管,严阵以待。
营门后方的空地上,各千总和把总正在雨中声嘶力竭地整队,暴雨将他们的吼声撕碎,但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口令,直到手下的士兵排成整齐的迎击阵型。
如今赤武营舟山营老兵比例极多,有些人在混乱中惊慌失措,但没有人转身逃跑。
暴雨中,两股人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刀锋对刀锋,血肉对血肉,四川战场上规模最大的白刃战即将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爆发!
……
赤武营大营中段,雨幕如瀑!
天地间被暴雨搅成了一锅粥,雨水细密成线,砸在头盔上“当啷”作响,砸在泥地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营区里的土路已经被踩成了烂泥浆,每一脚踩下去都噗嗤作响,拔出来时靴底带着沉甸甸的泥坨。
闪电不时劈下,将整片营地照得短暂惨白,在那一瞬光明中,能看见无数人影正朝东面营门口的方向狂奔,有披甲整齐的主力战兵,更有有各司局的部队。
人潮在雨幕中涌动,脚步声、喘息声、兵器的碰撞声和军官们嘶哑的吼声混作一片,被暴雨的轰鸣裹挟着,变成了一种沉闷而紧迫的背景噪音。
文中兴立在属于炮兵队的大通帐中,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淌下来,在眼前形成了一道水帘。
他阴沉着脸抬手抹了一把脸,随即扭头望向东边营门的方向。
他们炮兵队的二十门中兴炮位于赤武营营区中段的大帐内,目前尚未与清军直接交锋,但她听见东面营门防线上传来的厮杀声喊杀声,那里的战况显然已十分激烈。
透过雨幕和偶尔划过的闪电,他能看见那里火光时隐时现,零散清军甚至已从营区两侧头头翻墙,突破了营门,冲进了营区内,但大多还是被堵在了东侧营门口区域。
赤武营的主力步兵在营门后方列阵迎击,双方对撞,冲杀作一团,于营门附近的泥泞空地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肉搏。
那里喊杀声震天动地,透过暴雨中依然清晰可闻,成千上万人同时发出的嘶吼,夹杂刀锋劈开皮肉的闷响,以及伤兵倒在泥浆中的惨叫,还有军官们声嘶力竭的指挥口令。
不时有零星的燧发铳“砰砰”击发声传来,但稀稀落落,说明只有少数火铳手找到了避雨的地方勉强射击,绝大多数士兵都在用刺锥、金瓜小锤和长枪与清军近距离拼杀。
“队长!”
炮兵队副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雨幕中跑来,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火炮和弹药箱油布已全部盖好!可以转移!”
文中兴忧虑地回过头来,望向身后那二十门被防水油布严密包裹的中兴炮。雨势太大,火药受潮,火炮根本无法击发。
这些都是他们炮兵队的心肝宝贝,他咬着牙下令,声音在暴雨中几乎被淹没:“快速将火炮全部转移到营区西侧高地,远离清军主攻方向,防止被清军渗透进来的小队波及!一门炮都不能丢,一箱火药都不能淋湿,快!”
副队长应了一声,随即转身朝炮组们发出一声叫喊。
炮兵队的炮组成员们都是被警戒声从睡梦中惊醒,从而仓促集结过来,有的连皮帽都没戴正,有的布甲只系了一半的带子。
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这些,百余名炮兵和辅兵迅速就位,各自推着沉重的炮车,在没脚踝的泥浆中艰难地向营区更西侧转移。
炮车的木轮在泥泞中陷进去又被硬生生推出来,泥浆飞溅,每个人脸上身上都糊满了泥巴。
不断有更多的炮组成员和辅兵从后面赶上大部队,默默加入推炮的队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炮轮碾过泥浆的咕噜声。
他们逆着人流前行。
在他们身边,一队队千总部的步兵正朝东面营门方向狂奔,那是赤武营三个千总部的主力战兵,他们扛着长枪和棱形锥刺,赤色战袄在雨幕中像是流动的红鱼。
步兵们与他那边炮兵擦肩而过时,有人朝他们喊了句什么,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文中兴只看到那人朝他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前方那片喊杀声最密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