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提拔你当公安部党委委员、部长助理?”高育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祁同伟坐在旁边,一脸不解:“高老师,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高育良看了一眼张永飞,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心却是凉的。
对张永飞个人来说,这当然算是好事,级别提一级,平台更大。
可对整个汉大帮来说,这消息简直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他原本盘算的棋路是一步一步把张永飞推到政法委书记、副书记的位子上,在常委里有发声的人。
现在这根线,啪的一声,断了。
关键是,他连拦都不能拦。
人家是给张永飞“进步”的机会,他跳出来反对,像什么话?
这样一来,即便真把张永飞留下来又如何,心都不在一起了,只会起负面作用。
祁同伟看到高育良变脸,才慢慢反应过来,扭头问张永飞:“周泽川有没有提,谁接你的位置?”
“我推荐了齐玉锋,周书记没反对。”张永飞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挺足,显然没听出周泽川那句话里有什么不对。
没反对,但也没同意。
听到“齐玉锋”三个字,高育良的眉头总算松了一点。
公安厅还在汉大系手里,政法这条线就还没丢,还可以慢慢培养。
他长出一口气,心里重新盘算起来:这么看来,周泽川倒也不是冲着汉大帮来的,应该是中枢真的要用张永飞。
这一波操作下来,汉大系不仅地方上没吃亏,中枢反倒多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人。
显然,高育良也被周泽川迷惑了。
中组部的人来得很快,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下午就找张永飞谈了话,考察程序按部就班走完。
周泽川这边,考察一结束就通知秘书处让张永飞把人事简历留下,等他回来再看。
然后就带上秘书胡海涛下了基层,官方通报是“调研”。
张永飞还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调研,没往心里去,他这会满脑子都是‘进部’。
高育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说不上来到底不对在哪儿。
七天,公示期一过,张永飞正式赴京上任。
送走了这位新晋部长助理,周泽川又在外面多待了三天,才不紧不慢地回了省里。
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把雷皓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两人客套几句之后,周泽川开门见山的说道:“雷省长,不出意外的话,我就在这几天卸任,离开汉东。”
雷皓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卸任?”
“对。组织找我谈过话了,我已经向上面推荐了由你接书记。部长虽然没明着点头,但应该不会反对。”
周泽川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自己也可以使使劲。”
雷皓压下心里的激动之情,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怎么这么突然?”
“老特下个月来访问,上面让我参与。”周泽川没提湾湾的事。
这件事只要没定下来,他不会向外说一个字,包括裴一弘等人。
“这可是关乎全球格局的大事,您能参与可见上面对您的信任。”雷皓这句话倒不是完全恭维。
在他看来,上面这是准备提拔周泽川的前兆。
周泽川没接这个话茬,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汉东:“你来汉东也五六年了,对汉大帮不陌生吧?”
“不陌生。”雷皓的表情也沉了下来:“政法系统里,根深蒂固。”
“对。汉大系以汉东大学为纽带,耕耘了二十多年,力量大得吓人。”
周泽川身子往前倾了倾,声调压低了:“上次跟部长谈话,我主动建议把张永飞调走。”
雷皓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就亮了,脑子里的线头全接上了:“所以公安厅的位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给齐玉锋?”
显然,他也听说公安厅长一职由齐玉峰接任的消息了。
“对,不能任由汉大帮在继续膨胀下去了,否则早晚要出事。
为了安抚张永飞,让他顺利上任,我没有否定他推荐的齐玉锋,但也没有明确答应。”周泽川低声解释道。
雷浩佩服的说道:“这么说您这次调研也是为了这件事?”
“不完全是,这次离开汉东下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临走之前想在看一看。”
顿了顿,他继续道:“待会我会找马长有同志谈话,让他在明天的常委会上同时推荐齐玉锋跟何勇。
你到时候以资历和能力为由,力推何勇接公安厅厅长。
至于齐玉锋,也不能晾着,安排他去司法厅担任厅长,面子上过得去,汉大帮也说不出难听的。”
雷皓听完,心里全明白了。
把齐玉锋调出公安系统,看着是提拔了,但含权量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调走齐玉峰,也是为了防止他利用汉大帮的力量对抗何勇。
“好的,周书记。”
顿了顿,雷皓接着道:“那您在离开前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周泽川想了想道:“也没多少需要安排的,就两个人。
我的秘书胡海涛,我计划放到岩台崚县当县长。
还有就是老省长的儿子刘博,让他去岩台市担任市长。”
雷皓愣住了。
就两个人?一个县长一个市长?
他原以为周泽川临走前怎么也要提拔一大波人,结果就两人,还不是重要位置。
简直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半点要把汉东攥在手里的意思。
“明白了,周书记。”雷皓的语气里多了一分尊重。
两人达成共识之后,周泽川就先找了马长有,当面把推荐名单敲定。
第二天的常委会也没有任何意外。
司法厅原厅长调检察院任常务副检察长,齐玉锋接了司法厅,何勇坐上公安厅的位子,刘博去了岩台,胡海涛下沉崚县。
这件事一结束,周泽川在汉东的使命算是彻底结束了。
剩下的,就是等京城的电话了。
消息传到高育良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和祁同伟喝茶。
“到底是周泽川啊,手段高。”高育良摘下眼镜,拿镜布一下一下地擦着,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他不光清除了基层婆罗门,还捎带着把咱们汉大系也削了一层,最关键的是,还是咱们配合人家削的。”
祁同伟还没转过弯:“怎么说?”
“你自己算算这笔账。”高育良把眼镜往桌上一丢。
“咱们为了让张永飞进步,前后搭进去三个市局局长,市局副局长、县局局长也折了一堆。
结果呢?
张永飞是‘进部’了,可人去了京城,对汉东还能有多大影响?
接近于零。
再说齐玉锋,说的是接公安厅,结果拐了个弯去了司法厅,含权量天上地下。
你再看看现在汉东的棋盘。
常委里,有咱们的人吗?公检法里,有一个一把手姓汉大吗?”
祁同伟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高老师,事到如今也只能认了。好歹,比进去强。
跟沙瑞金斗那会儿,咱们可是连全身而退都没敢想,我那会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不认又能怎么着。”高育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还残存着一丝不甘。
“不过雷皓这个人,手腕不像周泽川那么硬,咱们可以慢慢来,总有机会。”
他是真的不死心。
但他忘了一件事,坐在省长位子上看问题和坐在省委书记位子上看问题,那完全是两个视角。
雷皓,可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