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走进莉迪亚的裁缝铺的。
橱窗里陈列着那条为女王设计的帝政裙的改良版。领口的银线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像几颗刚刚浮出水面的星星。莉迪亚正趴在柜台上翻看新到的法国时装杂志,听见门铃响,抬起头,看见是玛丽,便把杂志合上。
“玛丽!你来得正好,你看这几款荷叶边设计,我在想要不要试着做一批。”
玛丽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接那本杂志。
“夏天我们要去地中海旅行。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那边的建筑、布料、配色,都是你在伦敦看不到的东西。希腊的刺绣,意大利的蕾丝,还有南法那些用手工染色的亚麻布——也许对你的设计能起到一些帮助。”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她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海底捞上来的珍珠。
“地中海?希腊?你是说——我也能一起去?”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然后她绕过柜台,一把拉住玛丽的手。
“我要去!我当然要去!我这就把手上那批加急订单做完,做完就暂时关店一段时间。珍娜太太可以帮我照看铺子——她上次还说,我这几年从来没有休息过,该出去走走了。你就不能早一点问我吗!”
玛丽看着她已经蹦到楼梯口的背影,笑着摇摇头。那笑意里有纵容,也有一丝感慨。曾经那个只知道好看、不知道好看是怎么来的小丫头,如今连出去玩都要先把手头的订单做完。
玛丽随后铺开信纸,给拜伦写了一封信。
这位刚从希腊回到英国的诗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英国人要在希腊的群岛上享受阳光与海滩,需要走哪条路、坐哪艘船、在哪座岛换乘。
他的回信很快送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信上列了一条从南安普顿出发的路线:乘远洋蒸汽客轮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在马赛换船,经那不勒斯和墨西拿海峡进入爱奥尼亚海,最终在希腊西海岸的帕特雷港登岸。
他还特意用铅笔在信纸空白处画了一幅潦草的示意图,标注了哪些地方的海鲜最好吃、哪些地方的旅店最干净、以及哪些地段的海浪比较大。
“班纳特太太可能会晕船。”他在示意图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标注了一行小字。
玛丽对着那行小字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拜伦的信折好,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刚从巴黎进口的《地中海旅行手册》。
手册封皮是深蓝色的羊皮,烫金的字已被翻得有些磨损,显然在不少读者手中流传过。
附带的折叠地图从直布罗陀一直延伸到雅典,每一段航程的船期和票价都列得清清楚楚。
翻到马赛那一页时,她发现前一位读者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法文批注,旁边又有人用铅笔把这句法文翻译成了英文。
“那不勒斯的披萨值得单独为它安排一天。”
玛丽会心一笑,向书店老板借了支铅笔,在旁边也加了一行。
“已列入计划。”
出发前,玛丽开始收拾行李。
她让埃莉诺准备轻便的夏装、防晒的宽檐帽、充足的淡水和药品。莉迪亚特意为这次旅行设计了几款适合地中海气候的旅行裙。
浅色的薄棉面料,透气又防晒,领口和袖口都做了防蚊虫的收口设计。她给每个人都做了一条,连埃莉诺都有。
“这料子好是好,就是太素了些。”班纳特太太把裙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母亲,等你到了爱琴海边,就知道这个颜色配蓝天有多好看了。”
班纳特太太将信将疑地把裙子叠好,放进那只从朗博恩带来的旧皮箱里。
出发那天,阳光格外好。玛丽带着埃莉诺,与父母、莉迪亚、凯蒂一起登上了从帕丁顿车站开往布里斯托尔的列车。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从站台上方飘过,像一条正在为这趟旅程提前铺展的、通往异国阳光的白色长毯。
列车穿过伯克郡的丘陵和威尔特郡的白马坡,午后抵达布里斯托尔港。
哈蒙德船厂建造的蒸汽客轮已经在码头等候。这艘船是哈蒙德先生专门为玛丽一家留出的,船身还散发着新刷的桐油气味。船长亲自站在舷梯口迎接他们。
“班纳特小姐,能载着您出航,是我们船厂的荣幸。”
登船后,客轮沿着布里斯托尔海峡南下。经过康沃尔的兰兹角时,船长特意让船绕行半圈,好让乘客们远眺那座矗立在悬崖上的古老灯塔。进入英吉利海峡后,天气好时能望见法国海岸的轮廓。班纳特太太起初一直坐在船舱里。
“这船晃得我头晕。”她一只手撑着额头,脸色介于“我快要吐了”和“我绝不会承认我快要吐了”之间。
莉迪亚拉着她走到舷窗边,指着远处那道模糊的海岸线。
“母亲,那就是法国。”
班纳特太太这辈子第一次坐船出海。
她端坐在甲板的藤椅里,一只手紧紧攥着遮阳伞的象牙柄,另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介于“我快要吐了”和“我死也不会承认我快要吐了”之间。
旁边那把藤椅空着——班纳特先生一大早就躲进了船舱,说自己需要安静地读一会儿书。可玛丽路过他舱房时,分明听见里面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母亲,这个给你。”
玛丽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碟腌渍橄榄,搁在藤椅扶手上。
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法国小贩硬塞给她的。说“硬塞”不太准确,因为那位小贩先是用法语把她从头夸到脚,从她头发的颜色夸到她皮鞋的款式,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摊子底下掏出一罐用迷迭香和柠檬皮腌渍的绿橄榄,非让她尝一颗。
玛丽尝了,买了,还顺便用法语和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多拿了一小包薰衣草干花。
班纳特太太低头看了看那碟绿莹莹的橄榄。
她伸出指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股咸中带酸、酸里透着一丝柠檬清香的滋味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橄榄真的管用,胸口那股翻涌感似乎真的消下去了一些。
“这法国人做的东西,倒是比我想的要好一点。”她含含糊糊地承认。
莉迪亚趴在船舷上,手里攥着一本素描簿。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片海。
海水的颜色和英吉利海峡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沉郁的蓝,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深蓝到翠绿层层晕染开来的蓝,像有人把一整块宝石碾碎了撒在水里
凯蒂在她旁边,正低头在自己的旅行笔记上写字。她记下了马赛老港那位橄榄贩子的名字,记下了那不勒斯披萨店里那只玳瑁猫是如何趴在石窑旁边打盹的,也记下了科孚岛那位旅馆老板娘教她的希腊语单词。
Kaliméra,早安。EfChariStó,谢谢。她抬起头,看见几只海豚正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光,然后轻巧地钻回海里。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在笔记上加了一行字。
“海豚在船头跳跃。它们看起来像是在为我们领航。这就是地中海。”
“地中海。”莉迪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转过头看着玛丽,“我真的站在地中海上了。你不是在骗我,对吧。”
玛丽靠在船舷上,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微微发烫。
“对,你不是在做梦。这就是地中海。”
莉迪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肺里。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船舷,仰头望着桅杆上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英国旗。
“我要把这片蓝色用在我下一季的设计里!就叫地中海蓝!谁跟我抢这个色号我跟谁急!”
甲板上为数不多的几位乘客被这几声突如其来的大叫惊动,纷纷转头看向这个正在船舷边又蹦又跳的年轻女人。
埃莉诺原本正端着一杯柠檬水往舷梯口走,准备送给那位在船舱里昏睡的男主人。听见这声尖叫,她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问旁边的人。
“那是谁?”
凯蒂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笔记本。
“别担心,那是我妹妹。她刚从伦敦出来。”
马赛。这座地中海最古老的港口之一,在夏季的晨光里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油画。
老港两侧的堡垒被岁月侵蚀成灰白色,炮口早已不指向任何敌人,现在只有几只海鸥蹲在里面打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刚烤好的法棍面包混在一起的香味。
码头边一溜排开的鱼摊上,刚从夜里归来的渔船正把一整夜的收获哗啦啦地倒进铺着碎冰的筐子里。石斑鱼、海鲈鱼、红鲻鱼,还有班纳特太太叫不出名字的银鳞小鱼,在阳光里闪烁着湿漉漉的光。
一个把裤腿卷到膝盖的渔民正举着一条几乎有半人长的海鲈鱼,用法语朝路过的一个年轻姑娘大声吆喝。
“这鱼是我今天清晨亲手从海湾里拖上来的!肉质比任何鱼铺里的都鲜嫩!”
年轻姑娘停下来,用挑剔的眼神看了看鱼鳃的颜色,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
渔民夸张地捂住胸口,用法语感叹她的还价比海鸥还狠。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还价,最后还是姑娘赢了,提着那条用草绳串好的鲈鱼,昂着头从摊前走开。渔民摇着头用法语嘀咕着什么,但脸上分明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