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西典的喧嚣与算计,并未传到艾欧尼亚西北的撤退路线上。
崔法利军团的行军队列,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龙,蜿蜒在山谷与林地之间。
每一个士兵都将手按在自己的武器上,紧绷着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寸阴影。
空气安静得过分。
没有预想中的伏击,没有复仇心切的艾欧尼亚人从林中冲出,甚至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这种死寂,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头发毛。
“统领。”
亲卫队长催马赶上斯维因,声音压得很低,“太安静了,会不会有诈?”
斯维因猩红的独眼扫过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那里是绝佳的伏击点,只要在两侧山壁上埋伏弓箭手,就能给他的军团造成巨大的伤亡。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斥候呢?”斯维因问。
“已经派出三批了,回报都一样,”亲卫队长脸上带着几分不敢相信,“艾欧尼亚人真的后撤了三十里,让出了通道,沿途没有任何陷阱和埋伏。”
斯维因没有说话,只是勒紧了缰绳,坐下的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脸。
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当着自己的面,将自己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岳母揽入怀中。
又云淡风轻地报出了一连串足以颠覆帝国的名字,说那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最后,用一份艾欧尼亚的情报,换取了自己军团的生路。
当时,斯维因觉得荒谬,但又不得不接受。
现在,这荒谬的现实,正以一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他原以为,那个叫肖恩的小子,最多是能说服艾欧尼亚的高层,约束住主力部队。
但民间那些被仇恨点燃的游击力量,绝不可能听从号令。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一支后卫部队,来换取主力撤退时间的准备。
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仅说服了艾欧尼亚的领袖,甚至还抚平了整片土地上所有人的仇恨?
不,不对。
斯维因的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不是抚平了仇恨,而是给了那些仇恨一个更好的宣泄口。
用那些被皇帝当做弃子的诺克萨斯散兵游勇的命,来换取自己这两万精锐的命。
一笔划算的买卖。
对自己划算,对艾欧尼亚人划算,对他自己,更是大赚特赚。
这个认知,让斯维因感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人,对人心的把握,对局势的利用,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而所有人还都心甘情愿地落入他布好的局中。
“传令下去,保持阵型,全速前进。”斯维因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是!”
军团的行进速度陡然加快。
士兵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弥漫在队伍中的那种绝望和紧张,已经悄然消散。
他们能活下去了。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天后。
当海风中特有的咸腥味传来时,整个崔法利军团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海岸线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在那里,数十艘巨大的诺克萨斯战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深水港中,黑色的船帆上,帝国的标志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舰队的那一刻,许多身经百战的士兵,眼眶都红了。
他们真的从那片死亡之地,活着走了出来。
没有追兵,没有阻拦,甚至没有损失一兵一卒。
这简直像一场梦。
士兵们开始有序地登船,亲卫队长安排好了一切,来到站在船头的斯维因身后。
“统领,一切顺利,我们随时可以启航。”
斯维因点点头,他的目光没有看身后忙碌的士兵,而是最后一次望向艾欧尼亚那片苍翠的土地。
他输掉了普雷西典战役,失去了皇帝的信任,甚至被出卖,差点死在这里。
按理说,他应该恨这片土地。
但此刻,他心中更多的,却是对那个年轻人的忌惮。
他不仅兑现了诺言,还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完美方式。
的的确确有两把刷子。
他能让艾欧尼亚人放行,自然也能让艾欧尼亚人追杀。
自己这两万人的性命,从始至终,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合作?
斯维因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哪里是合作。
那个年轻人,只是在完成自己布局的同时,顺手给了自己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统领?”亲卫队长见他久久不语,又轻声唤了一句。
“传令给舰队,目标,瓦洛兰大陆,第六军团驻地。”
亲卫队长愣了一下。
“统领,我们不直接回不朽堡垒吗?”
斯维因猩红的独眼看向他,眼神冰冷。
“皇帝现在,恐怕比艾欧尼亚人更想让我们死。”
“回到诺克萨斯,战争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理会自己的亲卫队长,独自一人走进了船长室。
一张巨大的诺克萨斯帝国地图,铺在桌面上。
斯维因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两个相邻的区域。
诺克萨斯第六军团,银月军团。
诺克萨斯第九军团。
他伸出手,在那两个区域上空悬停了许久。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诺克萨斯真的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