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抗战之喋血孤城 > 重见天光

重见天光

    周正明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忽然停住了。他盯着杨文斌,眼睛里的光变了。

    “老杨,”他不紧不慢开口,声音压的极低,“你是不是有个大伯……”

    杨文斌看着他,没说话。

    “杨森。”周正明把那个名字念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二十军的杨森。是你大伯?”

    杨文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

    周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他娘的!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一下子蹿上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老子在这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求人,师长也找了,总司令也找了,你倒好——明明有个大伯在重庆说得上话,你他娘的闷着不吭声!”

    杨文斌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周正明越说越气,指着他的鼻子:“杨文斌,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陈铮是你带出来的兵,他现在在军法处手里,你不急?”

    “我急。”杨文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

    “你急?你急你不早说?”周正明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要是早说你是杨森的侄子,老子还用得着低三下四去求人?邓总司令和孙军长用得着联名往重庆发电?咱们独立旅的脸面……”

    “老周。”杨文斌打断他。

    周正明愣了一下,住了嘴。

    杨文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比刚才深了些。“杨森是我大伯不假。可我也是川军的兵。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靠他的名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他帮不帮我,还不一定。”

    周正明瞪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杨文斌看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慢慢顺下来。他知道杨文斌这个人,硬气,不愿意求人,不愿意靠关系。可这次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但话还是硬的:“老杨,我知道你有你的骨气。可现在不是讲骨气的时候。陈铮在军法处,他等不起。你大伯要是肯说句话,比咱们求一百个人都管用。”他顿了顿,看着杨文斌的眼睛,“陈铮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能安心?”

    杨文斌没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着。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正明以为他要拒绝了。

    却见杨文斌缓缓抬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军帽,稳稳戴在头上,军帽下的眼神,已然做了决定。

    “电话借我用一下。”

    周正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让到一边:“用我的,随便用。”

    杨文斌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摇通了接线员:“喂,帮我接二十军军部,找杨森军长。”

    周正明站在旁边,看着他拨号,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但他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杨文斌握着听筒,等了很久。那边终于有人接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很稳:“大伯,是我。文斌。”

    电话那头传来杨森的声音,带着川人特有的火辣:“文斌?啥子事?”

    “大伯,我有个弟兄被军法处抓了,罪名是通共。”杨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叫陈铮,是我们独立旅直属营的营长。炸过三义桥的军火库,打过硬仗。他就是去找新四军配合打鬼子,别无二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杨森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几分审慎:“文斌,这事你不要掺和。军法处的人,我不好插手。”

    “我知道。”杨文斌声音不高,却很硬,“可陈铮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是能打仗、敢拼命的川军子弟。他要是就这么被冤死,我这个参谋长没法跟底下弟兄交代。”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分量极重:

    “再者,您与委员长是亲家(杨的女儿嫁给了蒋的外甥)真要过问一句,比旁人说破嘴都管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杨森的声音再传来时,语气变了:“这个陈铮,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在滕县夜袭鬼子炮兵阵地的?”

    “是他。”

    “三义桥的军火库也是他炸的?”

    “是。”

    杨森“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我知道了。你等着。”

    电话挂了。杨文斌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去。他不知道杨森会怎么做。他这个大伯,精得像只老狐狸,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但他开了口的事,就不会不管。

    ……

    军法处监狱的大院里,一辆军用吉普车驶进来,卷起一地尘土。

    薛晴从车上跨下来,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往里面走。门口卫兵伸手拦住:“长官,请出示证件!”

    薛晴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递过去。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核实完毕,双手将证件递回去,敬了个礼:“薛长官,请!”

    另一个卫兵打开监狱的大铁门,“嘎吱”一声响,沉重的铁门被推开,露出一条昏暗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照不清人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说不清的腥气。越往里走,越觉得阴冷,那股霉味也越来越重,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薛晴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她走过一间间紧闭的铁门,有的门上开着一个小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有人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

    卫兵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把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薛晴走进去。

    地牢不大,四面是灰色的墙,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墙角摆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被褥,床头的木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

    陈铮坐在床边,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军装已经换了,穿的是一件灰布囚衣,上面满是鞭痕和血迹。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结了痂,眼角有一块青紫。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见是薛晴,他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是想看清楚。然后他笑了,嘴角扯动伤口,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那笑没散。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薛晴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血淋淋的囚服。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银元,塞进卫兵手里。

    “麻烦你了,让我跟他说几句话。”

    卫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只能十分钟。薛长官,别让属下为难。”

    薛晴点头。卫兵转身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薛晴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指尖触到那块结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往上移,摸到他眼角的青紫。

    “疼不疼?”她的声音哽咽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你告诉我,疼不疼啊?”

    陈铮看着她,没说话。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手指上有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迹,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傻丫头,别哭。”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软了些,“我没事。”

    “你骗人。”薛晴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你脸上有伤,身上也有伤,你还说没事……”

    “真没事。”陈铮把她的手握住,攥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他们没把我怎么样。就是关着,问了几次话。”

    薛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她压低声音:“旅长,师长,孙军长他们这两天都急坏了,都在为你四处找人,你再熬一熬,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来了。”

    陈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叮嘱:“对了,我那帮兄弟,你帮我看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做傻事,尤其是刘大个。”

    薛晴点头:“你放心,我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兵在门外喊:“薛长官,时间到了。”

    “回去吧。”陈铮柔声说,“别担心我。”

    薛晴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她又骤然停下,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快步走出牢房。

    卫兵把门关上,“咔哒”一声,锁又再次落上了。薛晴站在甬道里,听着那声锁响,站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外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薛晴走出监狱,没有直接离开。

    她站在大院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压在那排灰扑扑的办公楼顶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旁边的办公楼走去。楼不高,三层,灰砖墙,门廊下挂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她推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她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框上钉着一块小铜牌:监狱长办公室。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薛晴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一个上尉军官坐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你是?”他放下笔,打量着她。

    薛晴站定,腰身挺得笔直。“一二五师政训队队长,薛晴。”

    上尉愣了一下。他把笔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他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

    “薛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味,“真是你?”

    薛晴也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认出来。

    上尉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老同学,不认识我了?特训班,第三期,我和你一个班。你打靶打了满环,当时教官让你上去讲经验,你在台上站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多练’。我到现在都记得。”

    薛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方……方振国?”

    “对,是我。”方振国笑得爽朗,“你可算想起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薛晴看着他,没接话,思绪飘回两年前。那时候她刚进入军统,参加短期特训,方振国和她同班,训练时总是默默帮她,生活上也处处照顾,那份心思她心知肚明,只是一心报国,无心儿女情长,便一直装作不知。

    “你怎么会在这儿?”薛晴开口,打破了沉默。

    方振国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笑了笑:“两年前就调过来了。军法处,管这间监狱。芝麻大的官,管芝麻大的事。”他看着她,“你呢?听说你毕业后被分到长沙站了,怎么去川军了?”

    薛晴没回答。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他。方振国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过去。桌上那份文件最上面写着几个字:陈铮,通共案。他的手停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把文件翻过去,扣在桌上。

    “薛晴,”他的声音放低了,脸上的笑也收了些,“你是……为他来的?”

    薛晴看着他,没说话。

    方振国走回桌后,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还没定罪。上面还在查。”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炸了三义桥的军火库,这事上峰知道。有功,也有过。最后怎么定,不好说。”

    薛晴站在桌前,腰身还是挺得笔直,声音平静:“他不是通共。他去找新四军,是为了打鬼子。三义桥的军火库是他炸的,这事你们军法处也清楚。”

    方振国看着她,没接话。

    “老同学,”薛晴的声音低了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推到方振国面前。她的手没有抖,但指尖有些发白,“求你了,帮个忙。不要对他用刑。”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算我求你,好不好?”

    方振国看着那沓钞票,又看了看她。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薛晴,你太见外了。”

    薛晴没接。她把手背到身后,看着他。“方振国,这钱不是给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上面有人,下面有看守。他要是在这儿少受罪,那些人要打点。我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

    方振国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停在半空,攥着那沓钞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他把钱放在桌上,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进抽屉。

    “薛晴,”他的声音低了些,“你变了。”

    薛晴愣了一下。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方振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那时候在特训班,你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开口,也从来不求人。”

    薛晴没接话。

    方振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点释然。“看来这个陈营长,对你很重要。”

    薛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对我很重要。”

    方振国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钞票,伸手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想清楚了才做的。

    “你放心。”他抬起头,看着她,“吃的、喝的,不会亏待他。他那间牢房,我让人换了干的稻草,被褥也加了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只是提审的时候……那是没办法的事。上面要问话,要走程序,我不能拦着。希望你理解。”

    “方振国,谢谢你。”薛晴真心实意地道谢,腰身微微弯了弯。

    方振国摆了摆手,苦笑一声:“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薛晴轻轻点头,声音平淡:“还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日后他要是再被提审,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放心,我会的。”方振国语气郑重的应道。

    薛晴不再多留,转身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她下了楼,推开门,外面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朝吉普车走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出一条灰扑扑的路。吉普车驶出大院,卷起一地尘土。后视镜里,那排灰扑扑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夜色里。

    ……

    次日一早,重庆曾家岩官邸内,蒋介石天刚蒙蒙亮便起了床。

    洗漱、用早餐——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两片烤面包,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用完早餐,他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走进书房,开始一天的公务。

    案头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文件,最上面几份是昨夜加急送来的战报。蒋介石坐下,拿起一份,细细看了起来。

    书房的门轻轻推开,侍从官无声走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蒋介石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不一会儿,戴笠被引了进来。他在门口立正敬礼,蒋介石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淡淡抬手:“雨农啊,坐唦。”

    戴笠依言在对面坐下,只虚坐半边,腰杆挺得笔直。

    屋内静得很,只有挂钟滴答声与纸张翻动声。侍从官悄然退去,带上门。

    蒋介石又批完一份,放下笔,端起白开水喝一口,目光才落在戴笠身上,见他欲言又止,嘴角微弯,早已了然。

    “有啥事体,直讲好唻。在我跟前,勿要吞吞吐吐。”

    戴笠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委座明鉴,属下确实有事禀报。”

    “坐下来讲。”

    戴笠重新坐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明:川军营长陈铮,三义桥炸毁日军军火库,战功卓著;只因与新四军协同作战,被军统以通共嫌疑查办。杨森、邓锡侯、孙震等人纷纷来电陈情,电报都在这里。

    说罢,他将电报双手呈上。

    蒋介石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点:

    “杨森……伊倒也难得开口替人讲情。”

    戴笠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静了片刻,蒋介石语气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格个陈铮,搭新四军到底是咋回事情?讲清爽。”

    戴笠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回禀:陈铮如何侦察,兵力如何悬殊,如何联络新四军牵制日军,最终炸毁军火库。句句据实,不遮不掩。

    蒋介石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

    “照侬来讲,伊找新四军,是为了打日本人咯?”

    “是,确系如此。”戴笠语气恭敬,头垂得更低。

    一年前,他的心腹爱将张超在福建与省**陈仪发生冲突,被就地枪决。戴笠一时情急,竟跑到蒋介石面前痛哭强辩,甚至以辞职相逼,结果被蒋介石当场怒斥痛打,颜面尽失。

    自那以后,他便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无论权势多大,在委员长面前,永远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属下。所以此刻汇报,他只敢据实陈述,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蒋介石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天色微蒙,远山隐在雾里。

    许久,他收回目光:“雨农,侬觉着,该哪恁处置?”

    戴笠小心措辞:“属下以为,通共之说证据不足。其抗日有功,应从宽处置,以安前线军心。”

    蒋介石微微颔首,拿起电报再看一眼,忽然问:“杨森搭伊,有私交咯?”

    “并无深交,只是川军袍泽,不愿将士蒙冤。”

    蒋介石轻轻“嗯”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蹙,陷入了迟疑。

    放了,等于松了“**”的口子,底下人难免纷纷效仿;不放,邓锡侯、孙震、杨森几位川军高层将领接连求情,陈铮又实打实有抗日战功,前线将士都看着,寒了川军心,往后谁还肯拼命抗日?

    他端起桌上凉了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神色沉郁,迟迟没有下定主意。

    屋内再度沉寂。戴笠端坐不动,心跳渐快,不敢再多言催促。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宋美龄身着一袭素色旗袍,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水缓步走入,步履轻柔,生怕惊扰了两人。

    戴笠连忙起立躬身:“夫人!”

    她走到书桌旁,将热茶轻轻放在蒋介石手边,柔声开口:

    “达令(darling)天刚亮就处理公务,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蒋介石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宋美龄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份电报,又看了看一旁垂首而立的戴笠,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并未多问,只是柔声劝道:

    “前线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全是为了家国百姓。如今抗战艰难,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是真心抗日、有功于国家的将士,咱们都该护着、该体谅,莫让前线的弟兄们寒了心。”

    她语气温婉,话语却句句在理:“杨森他们都是川军老将,带兵多年,不会无缘无故替一个营长求情。想来这个陈营长,定是忠勇可靠的抗日将士,些许误会,查清了便罢,莫要因小事伤了将士们的抗日之心。”

    蒋介石听着,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渐渐停下。

    宋美龄的话,恰好点中了他的顾虑——稳住军心、笼络川军,远比揪着一桩无实据的通共嫌疑更重要。

    他沉默片刻,看向宋美龄,微微颔首,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转头再看向戴笠时,语气已然定夺,声音沉而清晰:

    “告诉下头,人放掉罢。”

    戴笠猛地抬头,连忙立正:“是!”

    刚要转身,蒋介石又淡淡补了一句:

    “转拨伊一句话:打日本人,就好好打日本人。旁的事体,少去搭界。”

    “属下明白!”

    戴笠退出书房,合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吁出一口气。

    当天下午,一道电令从重庆军统局发出,直达军法处:

    “查无实据,即予开释,戴罪立功。”

    ……

    军法处贺主任收到电文时,他指尖微微一顿,眼皮轻轻跳了跳,随即搁下电文,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他朝门口的副官挥了挥手,“把那个川军营长陈铮,放了。”

    副官一怔:“主任,真放?”

    “上峰亲自下令,还能有假?”贺主任将电文往桌上一拍,语气里五味杂陈,“赶紧办,别多问。”

    副官应声快步离去。

    贺主任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出神,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才发觉茶水早已凉透。

    ……

    地牢内,陈铮正靠坐在审讯椅上闭目养神。面色憔悴,身上带着伤,却依旧腰背挺直。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

    陈铮缓缓睁眼,看见一张陌生面孔,不是日夜审讯他的少校。

    “陈铮?”副官开口。

    陈铮抬眸看他,沉默不语。

    副官也不多言,挥手示意狱卒:“放人。”

    狱卒当场愣住,手里的钥匙僵在半空。副官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亲自为他解开镣铐。

    铁镣“当啷”落地。

    陈铮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什么意思?”

    “上峰电令,查无实据,准予开释。”副官侧身让开道路,“陈营长,请吧。”

    陈铮撑着扶手慢慢站起,双腿发软,浑身发颤,却硬是站稳了。

    深吸一口气,他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痛得刺骨,他却一步未停。

    阳光从地牢入口倾泻而入,刺得他睁不开眼。

    陈铮抬手遮住光线,许久才缓缓放下,一步跨出那道黑暗的门槛。

    门外,早已站满了人。

    周正明立在最前,军装笔挺,面色沉凝,眼眶却隐隐泛红。看见陈铮出现,他喉结狠狠滚动,嘴唇动了几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杨文斌站在一旁,指间香烟燃到尽头,烟灰垂落,竟浑然不觉。

    薛晴站在稍后,脸色惨白如纸,双眼肿得像核桃,分明已哭了整夜。她死死咬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却断线般滚落,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身后,刘大个、陈华、吴国荣一字排开。

    刘大个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陈华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拼命压抑情绪;吴国荣仰头望天,眼泪却仍从眼角滑落,被他狠狠一抹。

    陈铮站在阳光里,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浑身的伤痛,都淡了下去。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

    走到周正明面前,他停下,想抬手敬礼,却力不从心。

    周正明忽然抬手,轻轻拍在他肩上。

    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却在不住发抖。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刀割过,一字一顿,“回来就好。”

    陈铮望着他,咧嘴笑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薛晴。

    薛晴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他。

    她浑身颤抖,手臂却箍得死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你这个混蛋……”她闷在他胸口,哭声破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不下去,只是埋着头,失声痛哭。

    陈铮想抬手拍拍她的背,手臂却痛得抬不起来。他只能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没事了……我回来了。”

    刘大个绷不住,别过头抹了把脸,那个在战场上扛着机枪冲锋,刀劈鬼子的硬汉,此刻哭得压抑。

    陈华红着眼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吴国荣抹掉眼角的泪,重重吸了一下鼻子。

    阳光洒满院落,温暖地裹住这一群生死与共的人。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

    “走,回家。”

    陈铮抬起头,望向头顶澄澈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