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的老总督阿瑟停止晃动银色酒杯，听到薇薇安那句敷衍的回答，他毫不客气地盯着林烬看，目光极具压迫感。
维克多把手放到嘴边咳嗽两声。他觉得今晚这出戏实在有趣，这个平日里精明过人的亲妹妹居然带个野男人回来。
“随便捡的人也敢往总督府带，薇薇安，你最近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维克多站起身，离开高背椅绕过长木桌，径直走到林烬面前。
他身上那套考究的燕尾服平整得挑不出半点褶皱，维克多伸出双手拉开一张椅子，做了一个幅度极大的请坐手势。
“既然进了这扇门就是客，站着说话可不是阿瑟家族的待客之道。”维克多提起桌子中间那把沉重的银色酒壶，殷红的酒液倒进干净的高脚杯里，顺着光亮的桌面推到林烬手边。“喝点酒暖暖身子，东海港半夜的海风伤人。”
林烬拉开椅子坐下。
那身华贵的紫云天鹅绒外套彻底泡毁了，海水顺着布料边缘一滴滴往下砸，把总督府名贵的纯毛地毯弄得湿淋淋的，他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大口。
“酸得很。”林烬把酒杯放回桌面，给出评价。
维克多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处，这可是南境大庄园特供的老年份红酒，一整桶够买下东海港一条街。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大幅度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
“这种酸味才够醇厚。”维克多开始套近乎，“能在白鸥海湾碰见也是极其难得，朋友做哪行生意的？说不定家里商队和我们有生意往来，东海港这块地方，只要是赚钱的买卖，阿瑟家族都有参与。”
林烬完全不接这茬，手指扣着酒杯底座转圈。
“做点小买卖。”林烬回答。
“小买卖可不少，红叶岭那边的铁矿石？北边的极品香料？还是王都的精美布匹？”维克多接连报出几个利润极高的大宗生意，试图找到突破口。
“收点废铜烂铁，别人扔在路边不要的破烂玩意儿。”林烬语气随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维克多眼角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这谎话编得太过离谱，但他反复打量林烬，这男人面对总督府这种权贵堆叠的排场，比回了自己乡下老家还要自然松弛。
这种把贵族圈子踩在脚底下的态度，绝不是普通平民能演出来的。维克多在心里飞速盘算，东海港最近到底混进了哪方背景通天的过江龙。
老总督阿瑟把玩着手里的银酒杯，听到“做买卖”三个字，老头抬起眼皮在林烬身上扫了一大圈，保持沉默。
他在等儿子把这外乡人的底细全掏干净。
伊莎贝拉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站起身。
“行了大哥，你那一套查户口的盘问流程留给港口的税务官去用吧。”伊莎贝拉扯了一下暗红色的裙摆，快步走到薇薇安身边。
“瞧你这浑身滴水的狼狈样。”伊莎贝拉伸手攥住薇薇安的胳膊往外拽，“跟我去楼上换身干衣服，留在这里简直丢尽了总督府的脸面。”
薇薇安顺着力道跟着往外走，经过林烬身边时，她目不斜视，步子迈得极快。
走廊两侧的牛油蜡烛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极亮。
伊莎贝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直勾勾盯着薇薇安。
“你挑男人的眼光确实变好了。”伊莎贝拉开口，语气酸溜溜的，“那张脸长得真招人，不过现在东海港局势乱成一锅粥，你弄个不知道底细的小白脸回来，老头子绝对不会让你轻松过关。那家伙到底是什么背景？”
薇薇安视线盯着大理石地砖的花纹。
“我回答过了，海湾上捡的。”薇薇安一口咬定，她刚刚在水底亲眼见证过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深知那个在水底连发型都不乱的男人有多恐怖，她半个字都不会多透漏。
伊莎贝拉冷笑出声，撒开手。
“烂在肚子里吧，我自己派人去查。”伊莎贝拉甩下这句话，踩着高跟鞋折返回去。
林烬还在大厅里坐着，维克多已经编不出客套话了，拿着湿毛巾擦拭桌子上的水渍掩饰尴尬。
伊莎贝拉重新推开大厅的门。她径直走到林烬面前。
“林先生，占用你两分钟时间。”伊莎贝拉连名字都已经从接应的卫兵那里打听清楚了。
两人走到大厅侧面的巨大落地窗旁边。
“我习惯直来直去。”伊莎贝拉双手抱在胸前，领口挤压出大片惊人的雪白，“薇薇安现在处境很危险，你跟着她讨不到半点便宜。她答应给你什么价码？我直接出双倍。我身边正缺一个办事手段利落的私人顾问，你既然做买卖，理应懂得挑选财力更雄厚的大主顾。”
林烬把手插在兜里，换了个站姿。
“没兴趣。”林烬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嫌价码不够？”伊莎贝拉追问，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想工作。”林烬给出真实理由，“我这人散漫习惯了，受不了别人跑来教我做事。”
伊莎贝拉脸上那副吃定一切的得体笑容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用下巴点了一下头，转身踩着重重的步子离开。对她这种在权力场里厮杀的女人而言，不能为己所用的工具，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半个多小时后。
林烬来到总督府安排的豪华客房。
他转身反锁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到房间正中间。
这里的鹅绒床垫比伊甸园那张散发着生肉味的黑熊皮毯子软和得多，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伊莲娜举着木头梳子在木屋里死命梳理熊毛的画面，那个醋王这会儿估计还在盆地里跟修女抢夺晾衣杆的使用权。
林烬走到靠墙的大红木桌前。
他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件湿透的紫云天鹅绒外套随手扔在地毯上。
三样东西依次摆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最左边是一枚灰扑扑的老旧硬币，表面坑坑洼洼，正面的图案诡异，一棵根部朝天的倒生树，背面全是不认识的古怪符号。
这是伊莲娜在附魔实验炸出的焦土坑底硬生生刨出来的。
中间是一张枯黄的羊皮纸，这就是东海港黑市上那个胖贵族大声叫卖的神明契约纸，当时胖商人举着火把在纸面上足足烧了十秒钟，纸张完好无损。
羊皮纸底部的角落，明明白白印着和硬币上一模一样的倒生世界树图案。
最右边空出一大块位置，什么实体物品都没有。
林烬在脑海里调动绝对控制权。
胸口的隐形十字架表面浮现出繁杂的纹路，温度剧烈升高。
一团散发着纯黄色光晕的黏稠雾气从十字架虚影里飘出来，稳稳悬停在桌面上，这是林烬在集市上和赫卡忒敲定四厘佣金代理费、双方握手成交时，顺手从那个女人身上抽出来的。
那是纯度极高的贪婪能量。
赫卡忒满脑子全是算计利润和吞并同行的野心，那股对金钱狂热的执念化作了这团明黄色的实体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