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铺子后院,杨老头躺在竹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韩楚风大喇喇坐在对面,双脚跷在桌子上,拎着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老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烟雾散开,丝丝缕缕缠绕住整座院落。
其实在这之前,这里早就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显然老人是为了小心起见,又加重了对这小院的遮掩。
杨老头啧啧道:“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拿走了那件东西。”
韩楚风理所当然道:“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配得上它。与修为高低没有关系。”
杨老头不置可否,烟杆在椅沿磕了磕:“既然‘那位’已经跟你交了底,那你这次来……是打算跟我这老头子翻脸,还是乖乖履行承诺?”
“翻脸?”
韩楚风嗤笑一声,手腕一抖,将酒壶扔给杨老头。
“老杨头,你也太瞧不起我韩楚风了。我韩楚风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信义’二字。虽然搞不懂你为啥硬要把秀秀姑娘跟我拴在一起......”
“但秀秀姑娘于我有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因果,我背了便是。”
说到这,韩楚风坐直身子,神情严肃道:
“倒是另一个……老杨头,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我韩楚风六爻不敢说算尽天下,可也不至于连点苗头都摸不着。在我的神识里,那位牵扯的因果……可不比齐先生小啊。”
他咂咂嘴,心有余悸:“要不是神仙姐姐说眼下对我没害处,我他娘的早撒丫子跑了。”
杨老头接过酒壶,慢悠悠喝了一口,听到最后,竟“嘿嘿”笑了起来,脸上难得露出点畅快神色:“没想到这世上也有你韩楚风怕的事。”
“怕?谁怕了?”
韩楚风重新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惫懒模样:
“老杨头,我最多再办三件事就要走了。那位姑娘现在在哪儿?叫什么名字?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能洗衣做饭吗?是我带她一起走,还是我出去找她?”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补充:
“还有,这‘护道三年’,到底怎么个护法?咱们事先说好,如果想让我教她本事,资质太差我可不要,你不是不知道,自从教了陈平安那蠢小子,我是真不想再收徒弟了。”
杨老头瞥了他一眼,讥笑道:
“就你还想当人家师父?韩楚风,不是看不起你,等你什么时候能重新悟出自己的剑道,接上长生桥,再来说这话不迟。这三年你就跟在她身边,陪着她四处走走,游山玩水就成。”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最好能让她……越来越像个人。”
“像个人?”韩楚风一愣,脚也不晃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她不是人?是什么山精妖怪成了气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杨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慢悠悠道:“是妖是精,是鬼是怪,等你见了自然明白。现在问这么多作甚?”
韩楚风撇撇嘴,起身扭了扭腰:“行,我不问。那您老总得告诉我,去哪儿找这位姑娘吧?总不能让我满天下瞎转悠。”
杨老头磕了磕烟灰,“等你到了红烛镇就能见到她了,哦对了,大隋高氏主仆也在那等你。”
“他们还没走?”
韩楚风诧异,但瞬间就想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讥笑道:“倒是个有脑子的。”
韩楚风拎着酒壶起身,走到院门口,回头问道:“对了,陈平安那边……”
杨老头摆摆手,“陈平安用不着你操心,先顾好你自己吧,别再画蛇添足了。”
韩楚风挑了挑眉,拂袖而去:“他娘的,老子回去就学下棋。”
离开药铺,韩楚风在压岁铺子买了些酒酿桂花糕,又托路边一个商贩去刘寡妇那买了两壶桃花春烧。
他拎着酒和吃食重新来到铁匠铺子,找到和阮秀一起蹲在檐下吃饭的阮邛,将糕点递给眉开眼笑的阮秀,晃了晃手里的两壶酒,笑道:“阮师,我带了两壶酒,在你这蹭顿饭,咱们一人一壶如何?”
阮邛看在酒的面子上,点了点头。
阮秀笑盈盈地给他盛了一大碗饭,米饭上面放了一大块红烧肉。
当然,碗底下同样藏着一块。
韩楚风挤在阮邛和阮秀中间,蹲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吃着。时不时和阮秀眉来眼去,说着外面的故事,尤其是他纵横江湖的往事。
阮秀听得眉眼弯弯,很是开心。
吃过饭,韩楚风坐在陈平安扎的竹椅上,翘起二郎腿,将两枚精金铜钱扔到阮邛面前的碗里,颇有几分打发叫花子的随意。
阮邛黑着脸。
韩楚风喝了口酒,说道:“老阮,看在秀秀的面子上,我让你帮我个忙。我看上了压岁铺子,你出面帮我买下来。一颗精金铜钱应该够了,剩下的全当给你的辛苦费。”
阮邛勃然大怒,跳脚骂娘:“好你个韩楚风,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你真当我不敢一锤子锤死你?”
“爹,你干嘛?”
阮秀挡在韩楚风身前,叉着腰,怒气冲冲盯着阮邛:“人家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就帮他一次怎么了?人家又没让你白帮忙。”
韩楚风从阮秀身后探出头,笑嘻嘻说道:“老阮,我买下压岁铺子,秀秀以后吃糕点可就不用花钱了,想吃多少吃多少。咋?你不乐意?”
“我乐意你祖宗!”
阮邛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怒喝道:“好你个王八蛋,一间压岁铺子几块糕点就想拐走我闺女?做梦吧你!”
韩楚风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十两银子交给阮秀:
“秀秀,你去街上买两壶酒,剩下的留给你买糕点。我跟你爹好好聊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能说这么见外的话呢?”
阮秀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抢过钱就跑,撂下一句:“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等阮秀走远,韩楚风和阮邛瞬间变了脸色。
一个拿着锤子,一个将手按在剑柄上。
阮邛怒气冲冲道:“韩楚风,今天我要不把你这条腿打折,老子就不姓阮。”
韩楚风长剑出鞘三寸,冷笑:“姓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勾当。齐静春的死……你敢说,跟你半点干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