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水流湍急,一艘吃水不深的蒸汽明轮船逆流而上,船体两侧巨大的明轮拍打水面,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黑色的浓烟从烟囱里笔直地冲向天空。
薛听雪站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手里拿着一卷地图,指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险峻峡谷。
“我们在这里下船,步行翻过前面那座山。”
“过了山,就是蜀王傅宗设下的‘三峡关’,他八成的兵力都屯在那里,等着我们的船队自投罗网。”
薛真站在她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娘娘,蜀道之险,自古如此。我们只有五十名黑甲卫,就算有神兵利器,一旦陷入蜀军的汪洋大海,恐怕……”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
薛听雪收起地图,敲了敲薛真的脑门。
“打仗要用脑子,硬碰硬那是莽夫干的活。”
她指了指船舱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几个大箱子。
“咱们的优势不在人多,而在维度。”
“他傅宗在地上摆开阵势,我们就从天上去拜访他。”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一处隐蔽的江滩上,五十名黑甲卫正在无声地组装着一具具黑色的骨架。那些骨架由轻质的木材和蒙皮构成,展开后如同巨大的蝠翼。
“检查滑轮索,检查蒙布张力,每个人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
薛听雪亲自检查着一具滑翔翼的连接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的目标是三峡关后方的烽火台,我要在天亮之前,让蜀王的眼睛和耳朵都变成瞎子聋子。”
她说完,拍了拍旁边一个沉重的木箱。
“然后,再请他听听咱们大宣科学院最新的晨钟暮鼓。”
就在薛听雪准备空降蜀州的时候,京城的傅庭远也没闲着。
太和殿外,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几位开国的老国公、老侯爷,一个个胡子花白,涕泪纵横。
“陛下!皇后娘娘此举,乃是与民争利,强取豪夺啊!”
“臣等在西郊的别院,那是太祖爷亲赐的恩典,如今说拆就拆,臣心不服!”
“求陛下为我等做主,收回成命!”
一个内侍小跑着进了殿,在傅庭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庭远放下手里的奏章,揉了揉眉心。
他走出大殿,看着跪在丹陛下的老臣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诸位爱卿,都起来吧。”
为首的成国公抬起头,老脸上满是悲愤。
“陛下若不答应,臣等就跪死在这里!”
“成国公,你那别院,一年去住几天?”傅庭远忽然问。
成国公愣了一下,支吾道:“臣……臣年纪大了,也就春秋两季去避暑……”
“那就是说,大半年都空着?”
傅庭远笑了笑,朝身后招了招手。
“来人,把朕给诸位爱卿准备的好东西抬上来。”
几个小太监立刻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盘,上面是京城的缩微模型,做得极为精巧。
傅庭远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杆,指着西郊那一片。
“诸位请看,这里是你们的别院,风景确实不错。”
他话锋一转,长杆猛地向西划去。
“但这里,将是大宣第一条铁路的起始站!”
“从蜀州、从西北运来的煤炭和钢铁,都将从这里进城,送进科学院和各个工坊。”
“你们的别院,正好挡在了大宣的血脉上。”
老臣们看着沙盘,一时说不出话。
“陛下,就算……就算是为国,可那也是祖产啊……”
傅庭远收起长杆,从怀里掏出一沓纸。
“朕知道你们心疼,所以朕没打算白拿。”
“这是皇后亲手拟的‘置换条例’。”
他把条例递给成国公。
“第一,按市价三倍补偿。你们的别院值多少钱,朕给三倍的银子。”
成国公接过一看,手都有些发抖。那上面的数字,足够他再买十个别院。
“第二,”傅庭远竖起两根手指,“你们若是不想要钱,也行。朕成立了一个‘京西开发行’,专门负责铁路和新城区的建设。”
“你们可以用手里的地契,来换取这个行的原始股份。”
“丑话说在前面,铁路一通,西郊的地价,一天一个样。是拿一笔死钱,还是跟着朕赚大钱,你们自己选。”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老狐狸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
“皇后说了,这叫资产证券化。把不动产,变成流动的资本。”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来内务府领钱,要么来商业司登记股份。”
“要是还有人想跪在这里,朕也不拦着,就当是给这宫门口添个景儿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大殿,留下了一群面面相觑的老臣。
成国公抓着那份条例,看着上面“优先认购权”“三年分红预期”等新鲜词汇,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跟皇后娘娘讲道理,他们输了。
跟陛下讲利益,他们好像也占不到便宜。
蜀州,三峡关。
峭壁之上的堡垒里,蜀王麾下大将李信正在跟几个副将喝酒。
“他京城那位皇后,还真敢派船来?也不打听打听,这嘉陵江上,谁说了算!”
“将军,万一他们从陆路……”
“陆路?哈哈哈!那更是找死!蜀道上随便哪块石头掉下来,都能砸死他们一队人!”
李信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传令下去,把江面给老子盯死了!只要有挂着龙旗的船过来,先给老子拿炮轰他娘的!”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将军!不……不好了!”
“天上……天上掉下来好多黑色的怪物!”
李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堡垒的屋顶传来一声巨响,瓦片和木屑四下飞溅。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破洞中落下,稳稳地站在大厅中央。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软甲,手中端着一支造型古怪的短枪。
是薛真。
他身后,一个个黑甲卫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迅速控制了堡垒的各个要道。
李信和他的副将们拔出刀,还没反应过来,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平等一号,专治各种不服。”
薛真冷冷的开口。
堡垒外,最高的箭楼上。
薛听雪已经架好了那台“道理五号·加特林菩萨”。
她轻轻转动着曲柄,六根枪管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山风吹过,她对着身旁的黑甲卫笑了笑。
“看见那边的营房了吗?”
“去,朝天放一枪,告诉他们,该起床交税了。”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薛听雪猛地摇动了加特林的曲柄。
“哒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涌而出,如同死神的咆哮。一串串子弹链被飞快地吞入,化作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瞬间将远处一排无人居住的木制营房扫成了碎片。
木屑和泥土被高高掀起,在火光中如同绽放的烟花。
整个三峡关的蜀军都被这恐怖的声音和景象惊得呆住了。
薛听雪停下射击,冒着白烟的枪口依旧指着山下的军营。
她拿起身边一个手摇式扩音器,清了清嗓子。
“三峡关管事儿的听着,大宣皇家科学院,奉旨征收‘工业发展税’。”
“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打开关隘,放行船队。”
“不然,下一轮‘物理说服’,就不只是拆几间房子那么简单了。”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蜀兵的耳朵里。
山下,刚刚还嚣张无比的蜀军营地,此刻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