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给我一个麦克风吗?”蒋阳问。
“梁书记!”
鲍远东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梁华伟身边,压低声音说:
“梁书记!我强烈建议立刻把蒋阳带走!有什么事情,回省厅再说!这种公开场合,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负责任的话,影响了调查组的权威——”
“鲍厅长……”梁华伟打断了鲍远东的话,看着这位满脸焦急的省公安厅厅长,语气不咸不淡,却故意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冷声道:“咱们省委调查组,讲的就是一个公正办案。嫌疑人有话要说,我们总不能捂住人家嘴巴吧?”
梁华伟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倘若,我说的是倘若真的冤枉了人呢?把这事儿做成了铁案立了案,将来翻了案,这个历史责任,谁来承担?是你鲍远东承担,还是我梁华伟承担?”
这话说得极其诛心。
鲍远东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总不能说“不可能翻案”。
因为在体制内,你把话说死了,一旦出了差池,那就是亲手给自己签了死刑判决书。
鲍远东深地吸了一口气,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脸色铁青。
梁华伟微偏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一支无线麦克风被迅速送到了台下蒋阳的手中。
蒋阳接过麦克风,在手里掂了掂。
他慢慢站直身子,先是平静地扫视了一遍主席台上的几张脸。
看完了台上的人,蒋阳忽然转过身,面向台下那近百号神色各异的干部们。
“在座的各位同志。”蒋阳的声音极其平稳,“请大家把手伸到自己座位的底面,粘着一份文件。请各位拿出来。”
台下瞬间一片茫然。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蒋阳在搞什么名堂。
但几秒钟的迟疑后,靠前排的几个干部率先把手伸到了椅面下方。
果然——手指触碰到了一层胶带,胶带下面粘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还真有东西!”
有人低声惊呼出来。
紧接着,整个会场响起了一阵窸窣窣的撕扯声。
近百号人,齐刷刷地从座位底下摸出了那些提前粘好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复印件。
鲍远东看到台下那些人纷纷掏出文件,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嗡了一下——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昨天晚上?!
蒋阳失踪的那几个小时?!
鲍远东猛地扭头看向蒋阳,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只有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蒋阳已经转过身来,面向主席台,话筒微抬起:
“梁书记,在你们主席台的桌面下方,同样粘着一份。各位领导可以拿出来看看。”
梁华伟的眉头微一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下方,果然,桌板的底面也贴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罗永强早已伸手将自己面前那份取了出来。
就连鲍远东面前也有一份。
鲍远东像是碰到了烫手的东西一样,根本不愿意去碰那个信封。
但周围所有人都在拆,他不拆反而显得心虚,只能阴沉着脸,极其不情愿地将信封撕开。
“首先。”蒋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锐利,“说一个小事。”
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台下某个位置。
“赵丽主任——在吗?”
坐在中间偏后位置的赵丽,浑身猛地一震。
她感觉到全场几百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了自己身上。赵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知道,蒋阳开始反击了……
可是,让她想不到的是,蒋阳上来就要拿她开刀啊!
蒋阳盯着她,目光像两把刀子。
“看你手里那份报告的第一页上,笔录里写的都是什么!”蒋阳说:“大家也都看看!”
台下哗啦翻动纸页的声音。
赵丽的手开始颤抖。
蒋阳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快步走向主席台侧方的多媒体工作台。
那里放着用于PPT演示的遥控指示器。
蒋阳伸手拿起那个银灰色的小巧遥控器,在手里轻轻一按——“啪!”
大礼堂后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骤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段录像。
画面是在一间灯光惨白的派出所讯问室里,镜头正对着一个坐在铁椅上的中年妇女。
钱小艳。
讯问室里的民警开口了:“钱小艳,你如实交代,你去石榴镇政府找蒋阳镇长的那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安排你去的?”
屏幕上的钱小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镇政府的赵丽主任找到我的。她说,让我去镇长办公室闹一场,在镇长身上蹭一蹭,弄出点儿动静就行。她说只要我配合,事后给我四万块钱……我家里穷,然后商户还有租金要交,赵丽主任说刘坚才书记会免我的租金,我就…我就答应了……”
民警追问:“赵丽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她说有领导想整蒋镇长……”
整个大礼堂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停住了。
赵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成一团。
她张着嘴,双目圆睁,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活像一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人。
“关掉!”
鲍远东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关掉这个东西!这是什么来路的录像?!经过合法程序采集的吗?!谁允许你在这里——”
“不许关。”
梁华伟的声音,整个让鲍厅长愣在原处。
他连头都没转,只是面朝前方,语气冰冷:“鲍厅长……”
仅三个字,就让鲍远东想说的那些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里。
梁华伟缓缓转过头,看着满脸怒容的鲍远东,“我提醒你一句。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掩盖问题的。”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
“掩盖问题”四个字从省委副书记嘴里说出来,放在任何一个场合,都足以让对面的人政治生涯蒙上阴影。
鲍远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播放的录像,最终,重坐回了椅子上。
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
钱小艳的哭诉之后,画面切换。
出现的是另外几个人的面孔——有年纪大的妇女,有中年男人——他们一个个坐在民警面前,承认是钱小艳的亲戚,承认是被赵丽安排,在蒋阳“猥亵”事件后跑到镇政府配合闹事施压的。
每一个人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白纸黑字,红泥鲜明。
视频最终定格在一张签字画押的特写镜头上。
大礼堂里,安静得很。
蒋阳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台上的任何人,而是面向台下那些瞠目结舌的干部们。
“我蒋阳,作为一名基层干部。”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从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就把老百姓当家人对待。我怎么可能——去猥亵一个妇女?”
蒋阳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全场。
“这种构陷手段,何其卑劣!诬陷一个基层干部的成本,竟然只需要四万块钱!”
蒋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愤怒,“如果今天我蒋阳被这种手段扳倒了,那么在座的每一位同志,明天、后天,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主席台上的梁华伟和罗永强。
“针对这个问题,我请求省委调查组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这不仅是给我蒋阳一个人的答复——这是对千万万基层工作人员的答复!”
台上,罗永强沉默了数秒。
随后,他微微探身,语气沉稳地说:“蒋阳同志。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和录像证据,会后,我们省纪委会依规依纪予以保全和审查。如果经过核实,这些证据确实属实——我代表省纪委向你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还你一个清白。”
“好!”
蒋阳的回应干脆利落。
紧接着,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主席台上鲍远东的方向。
鲍远东与他四目相对,瞳孔微缩。
但蒋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便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台下全场。
“接下来——”蒋阳的声音沉了下来,冷声道:“才是今天真正要告诉大家的真相,高家湾闹事的真相!”
他微侧身,面向主席台的方向,话筒举起:
“刚才鲍厅长在报告中说,我蒋阳组织黑社会势力,对抗高家湾村民,蓄意将县委书记郎峰打进重症监护室。这个指控我绝对不承认!”
鲍远东身子往前一倾,正要开口驳斥,却被梁华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蒋阳继续道:“我知道,口说无凭。在这种场合,空口白话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有证据。”
说到“证据”二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冰冷。
“我的证据,就是石榴镇刘坚才书记,事先支付高家湾村支书高建国五十万元现金,指使高建国煽动村民,对我蒋阳进行有预谋的人身攻击的完整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