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无奈之举。
这番坦诚的剖白，既符合官场的逻辑，又深刻地揭示了基层干部在面对高层权力倾轧时的无奈与绝望。
罗永强听着，眼神微微闪动，没有说话。
“罗书记啊……”
一旁的王安邦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政治博弈有多么残酷。
他微笑着插话，巧妙地替蒋阳打了个圆场：“你这也是纪检战线上的老同志了，能不明白这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吗？蒋阳这孩子，也是被逼到了危险的悬崖边上，才出此下策的嘛。”
王安邦老练地转移了话题：“让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赶紧去找一下梁华伟书记，把这些重要的证据向他做个详细的汇报，听听他的意见和指示。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
王安邦的语气变得严肃：“刘坚才、韩大明等人的违法违纪行为，既然证据确凿，如果落实了，就该果断地采取组织措施！这一点，是任何人、任何外力都改变不了的！至于蒋阳同志在这次事件中，到底是功是过，有没有违反组织程序，那就让省委的领导们，去做最终的评判吧。”
王安邦这番话，很圆滑。既维护了蒋阳，又给足了罗永强面子，还巧妙地把最终的裁决权推给了省委高层。
罗永强听后，深沉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安邦说得在理。
“好，王书记，那我就先去向梁书记汇报了。”
罗永强谨慎地拍了拍那个装着证据材料的公文包，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主席台后方的休息室走去。
偌大的县委大礼堂里面，此刻已经变得空荡。
除了几个拿着扫帚和抹布，正在小心翼翼地打扫卫生的后勤工作人员之外，就只剩下王安邦和蒋阳两个人了。
刚才那种压抑激烈的政治交锋所残留的气息，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着。
王安邦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蒋阳。
“你这小子啊……”王安邦感慨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叹，“是真有一套。我王安邦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像你胆量这么大、心思这么缜密的年轻人，还真是少见。”
王安邦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语气也随之沉重下来：“不过，蒋阳，你不要以为，你今天抛出了这些证据，打赢了这一仗，你这次就能顺利地善终了。”
蒋阳听着王安邦的警告，平静地笑了笑。
“王书记。”蒋阳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示弱，“很多时候，我真的希望您能多多在乎一下我这个棋子。我蒋阳，自始至终，都是忠于您的，忠于海城市委的。这一点，您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蒋阳这是在明确地表忠心，当然，这种忠心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王安邦听后，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呀，还是不懂。”王安邦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虽然是海城市的市委书记，名义上的一把手。可是，面对省委高层，面对今天这种复杂的局面，我夹在中间，能做什么呢？”
王安邦坦诚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也有我的难处啊。好在，你小子敢想敢干。如果你今天不这么高调反击，不把事情彻底闹大，怕是就要在憋屈的低调中，被他们彻底搞下台来啊。”
蒋阳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次的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结束。”蒋阳冷静地分析道，“但是，我觉得，既然证据已经确凿地摆在了台面上，后面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有如此疯狂的大动作了。毕竟，他们这次是吃瘪了。在舆论和铁证面前，他们总得顾忌一下政治影响吧。”
王安邦听了蒋阳的话，摇了摇头。
“我觉得，未必。”王安邦严肃地说。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大礼堂里面虽然空旷，但毕竟人多眼杂，那些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难保不会听到什么。
“走，边走边聊吧。”王安邦自然地背着手，一步步朝着大礼堂外面的广场走去。
蒋阳恭顺地落后半步，跟在王安邦的身侧。
两人走出大礼堂那厚重的木门，深秋的阳光刺眼地照在脸上。广场上空旷，只有几辆还没开走的公务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里。
王安邦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蒋阳，我今天，就当是跟你掏心掏肺地讲几句实在话吧。你这次，可绝对不是让他们‘吃瘪’那么简单。”
王安邦停下脚步，转过头，严肃地盯着蒋阳的眼睛：“你是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几百名基层干部的面，让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下不来台了。呵，你这不仅打了鲍远东的脸，你更是狠狠地打了刘洋进书记的脸。”
王安邦的语气沉重：“你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没有任何深厚的背景，你把省委一把手及其核心班底得罪得如此彻底。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在这汉东省的官场里，还怎么混？！”
蒋阳沉默了。他清楚王安邦说的是残酷的实情。
“依我看。”王安邦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么搞下去，你在汉东是难以立足的。他们有一万种合法的手段，能让你痛苦地在基层耗死。如果你在外面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我劝你，尽快运作一下，调到外省去吧。惹不起，总躲得起。”
听到王安邦这番悲观的劝退之词，蒋阳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
“王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蒋阳淡定地说，“您放心吧……我蒋阳，从来不会打这种没有准备的仗。”
蒋阳的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强悍的底气。
王安邦微微一愣，诧异地看了蒋阳一眼。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这个年轻的下属。
他背后，难道还隐藏着什么恐怖的底牌？
就在这时，蒋阳的目光自然地越过王安邦的肩膀，看向了广场边缘的一处花坛。
那里，站着两个引人注目的女人。
一个是年轻漂亮、气质出众的程小蝶；另一个，则是穿着低调，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上位者气场的京城贵妇，周慕卿。
王安邦顺着蒋阳的目光看过去。恰好看到程小蝶激动地冲着蒋阳挥了挥手，眼眶似乎还有些明显的泛红。
“那是你女朋友吗？”王安邦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蒋阳坦然地点了点头。
王安邦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远处的程小蝶，又看了看蒋阳，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呵，你小子。”王安邦复杂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种老派政客的世故，“你都混成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了，随时可能被残酷碾碎。竟然还有女人敢留在你身边？看来，她对你目前面临的险恶的处境，了解得不深啊。要是真懂这官场里的可怕的道道，早该吓跑了吧。”
蒋阳听到这句话之后，内心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安邦话语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对基层人员命运的冷漠的俯视。
他微微有些不爽。
蒋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隐晦嘲弄的笑意。
“听王书记这意思。”蒋阳平静地直视着王安邦，“您这是，觉得我没救了，准备彻底放弃我了啊？”
王安邦被蒋阳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而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真诚，却又冷酷。
“蒋阳，不是我放弃你。”王安邦语重心长地说，“而是，我真的救不了你。我虽然是海城市的市委书记，但在汉东这盘巨大的棋局里，我的级别和筹码，有限。你这次得罪的人，级别可比我高太多了。我如果强行保你，可能连我自己都会搭进去。”
这就是真实的官场。在绝对的利益和巨大的风险面前，所有的欣赏和表态，都脆弱。
王安邦说罢，缓慢地伸出手，用力地在蒋阳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过，话说回来。”王安邦的眼神复杂，带着三分惋惜，七分钦佩，“你小子今天，确实干了很多我们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的人，想干，却不敢干的事情。”
话毕，王安邦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决绝地转过身，快步上了自己的那辆低调的奥迪专车。
车门沉闷地关上。
蒋阳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王安邦的专车平稳地驶出县委大院，渐渐消失在宽阔的街道尽头。
他的内心之中，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情绪。
这个王安邦，典型的一个墙头草。自己作为一个危险的“是非”之人，这种精于算计的领导，那是躲都来不及的。
今天，只是因为巧合地符合了黄琦云的利益，只是因为黄琦云需要强硬地跟刘洋进进行对抗，所以王安邦才会顺水推舟地帮了自己那么一把，让吕阳去抓人。
这简单，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是，未来呢？
确实如王安邦所说，我蒋阳今天，已经将刘洋进、鲍远东等人，彻底地得罪死了。
在这汉东省的庞大的体制内，我已经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立的靶子。
但是……
蒋阳深邃地眯起了眼睛，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蒋阳缓慢地转过身，将深邃的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安静地站在花坛边的程小蝶。
身边那个应该是她母亲吧？
蒋阳慢慢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发现程小蝶的母亲就是那天出现在他病房里的“护士”。
“妈，”程小蝶搂着母亲的胳膊说：“这次，你可以帮他了……对吗？”
“你先别说话，我先问他几个问题。”周慕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