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安静地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不动声色地听着吴公明这番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话。
他表面上维持着基层干部的恭敬与惶恐，内心里却在不屑地冷笑。
吴公明这番话，说得真是漂亮至极。
什么“勇敢地同腐败分子作坚决斗争”，什么“县委做你强大的后盾”，翻译成官场上的大白话，不就是想让他蒋阳继续当那条咬人的疯狗吗？
这俩人的算盘打得真叫一个响呢。
他们不就是想要利用我，让我死死抓住高家湾的事情不放，抓着刘坚才不放，一直疯狂地撕咬下去吗？
只要我把刘坚才咬疼，刘坚才为了自保，必然会把幕后的主使，吧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县委书记郎峰给拉下台。
只要郎峰一倒，马朐县的权力版图就会瞬间真空。
吴公明顺理成章地接任书记，魏波原地拔高接任县长。
他们俩只需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自己这个基层的小镇长在前面跟省委调查组、跟郎峰的残余势力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他们坐在后面得利！
拿我蒋阳当廉价的枪使？
蒋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却迟迟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原本热烈的气氛，因为蒋阳的沉默，渐渐变得有些尴尬而微妙。
“怎么不说话了啊？蒋阳？”吴公明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身子往前探了探，试探性地问道。
蒋阳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吴县长，魏书记。我不是不说话，只是……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
“哎，有什么顾虑，你大胆地说嘛！”魏波在一旁敲着边鼓。
蒋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两位领导，你们想啊。我现在在会场上搞了这么一出绝地反击，这件事情，此刻怕是早就传到省委那边了。鲍远东厅长被我当众弄得下不来台，这等于是狠狠地扇了省委联合调查组的脸啊！接下来，你们说，省里会是什么反应？”
反应？
吴公明和魏波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们刚才完全被权力洗牌的巨大诱惑冲昏了头脑，满脑子想的都是蒋阳赶紧再掏出点儿什么毁天灭地的证据来，把刘坚才跟郎峰狼狈为奸的事情彻底交代出来。
至于省里会怎么反应？那是他们这两个县级干部敢去深想的吗？
省委一把手刘洋进的怒火，谁承受得住？
吴公明的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降温了不少。
蒋阳将两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暗自冷哼，表面上却诚恳地继续说道：“我建议两位领导，遇到这种涉及高层博弈的大事，至少要先跟市里通通气。据我所知，王安邦书记对咱们马朐县的局势非常关注，他更想要透彻地了解石榴镇发生的这些事情背后的深层逻辑。”
“王书记？”吴公明微微一愣，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坐在沙发上的蒋阳，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外界传闻的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刺头。
相反，这个人非常聪明，甚至聪明得让人感到一丝可怕。
他不仅看穿了自己和魏波的意图，而且巧妙地拉出了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这面大旗，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王书记，让王书记出面来定夺、来查这些事情？”吴公明试探着问。
“对……”蒋阳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而谨慎，“两位领导，这件事情已经被省委高度关注。我在会场上的反击，让鲍厅长颜面尽失，甚至让刘洋进书记的布局受挫。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继续死死地盯着我，打压我，甚至用更残酷的手段报复我。在如此险恶的情况下，我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干部，怎么敢再轻举妄动？”
蒋阳目光直视着吴公明，抛出诱饵：“我不敢，也不能直接给你们提供刘坚才跟郎峰之前暗中联络的确凿证据。但是，我可以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他们两人绝对是有大问题的！高家湾的事情，刘坚才一个人绝对不敢拍板。你们完全可以去找王安邦书记，向他请示，就说你们高度怀疑刘坚才跟郎峰书记暗中勾结，一起策划并煽动了高家湾村民的群体性事件。”
吴公明听后，眉头紧锁，转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魏波。
魏波也是一脸的凝重，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蒋镇长，你这个思路是对的，向市委请示也是符合程序的。但关键是，我们现在手头上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啊！如果我们跑到王书记面前，只说‘怀疑’，没有任何能站得住脚的信服力，那不是显得我们县委班子捕风捉影、甚至有内斗的嫌疑吗？”
蒋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探身，压低了声音：“魏书记，您要知道，现在省委调查组因为我在会场上抛出的那些证据，内部已经乱了阵脚，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对刘坚才等人进行实质性的控制。”
蒋阳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接着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而且，我不妨跟两位领导透个底。散会的时候，我跟王安邦书记私下聊过这件事情。王书记当机立断，已经指示市公安局，立刻出手控制住了高家湾的那些闹事村民和那个栽赃陷害我的女商户钱小艳。”
“什么？市局已经动手了？”吴公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蒋阳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循循善诱：“不过，市局的动作再快，现在应该也还没有直接对刘坚才等人采取强制动作。既然如此，这中间就存在一个宝贵的时间！两位领导，你们为什么不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亲自找到刘坚才，好好地跟他‘聊聊’呢？”
蒋阳很是认真地说：“我刚才在会上，把那么多铁证都拍在他脸上了。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他要是还敢嘴硬的话，两位领导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怎么去恐吓他……哦，不，我说错了，应该是怎么去‘疏导’他，让他认清形势，主动向组织坦白交代。”
吴公明和魏波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们听懂了蒋阳的暗示。
如果他们能抢在省委调查组和市局前面，撬开刘坚才的嘴，拿到郎峰涉案的口供，那这就是一份厚重的政治投名状！
拿到这份投名状去见王安邦，那他们接管马朐县的权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对对对！是应该这样！”吴公明连连点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贪婪的火光。他有些激动地看着蒋阳，“你……你真的跟王书记深入沟通过了？”
蒋阳自然地轻轻点了点头，“王书记是非常公正的领导，更是一位有着大局观的领导。关键时刻，他非常清楚该怎么做，该用什么人。我想，他如果知道两位领导在这个时候能够挺身而出，主动去揭开马朐县的盖子，他肯定会支持你们去找刘坚才的。”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吴公明和魏波的最后一点顾虑。有市委书记在背后撑腰，他们还怕什么？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吴公明猛地站起身，当即拿出手机，调出刘坚才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刘书记，你在哪儿呢？”吴公明拿出了县长的威严，语气严肃。
电话那头，刘坚才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慌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吴、吴县长……我，我在外面呢……有点事……”
蒋阳坐在沙发上，当即小声提醒道：“吴县长，还有韩大明和赵丽。那两个人是刘坚才的死党，也是经手人。把他们三个叫到一起，互相猜忌之下，肯定能问出东西来。”
吴公明心领神会，对着电话厉声说道：“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不管你在哪，现在，立刻，马上！带着韩大明和赵丽，到我办公室来！县委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们！”
刘坚才在电话那头显然是慌了神，他结结巴巴地说：“吴、吴县长，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复杂啊。我……我刚听说，郎峰书记在医院里醒了！然后郎书记的秘书刚才打电话叫我过去。我这…我这不过去也不行吧？郎书记毕竟是县委一把手啊……”
吴公明一听郎峰醒了，眉头猛地一皱。
但他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即强硬地打断了刘坚才：“好！既然你要去医院看郎书记，那我们就在医院见！你们三个，马上去医院！我们十分钟之后，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口汇合！！”
说完，吴公明“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着蒋阳，大手一挥：“走，蒋阳，你跟我们一块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