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木门从外面推开。
刘洋进走进来后,反手把门关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步走进来坐下,就那么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钉在鲍远东脸上。
鲍远东慢慢转过身,迎上了刘洋进那道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搁之前,面对这位执掌汉东大权、提携自己上位的一把手,鲍远东哪怕心里有再大的委屈,只要对上这种眼神,脊梁骨都会本能地矮下半截,脸上也得赶紧堆起讨好顺从的笑。
可现在,鲍远东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既没有主动迎上去拉椅子,也没有点头哈腰地寒暄,只是站在茶桌旁,静静地看着刘洋进。
人心一旦冷透了,那点上下级的敬畏也就跟着散干净了。
刘洋进在官场上浸淫了大半辈子,最习惯的就是下面的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此刻见鲍远东居然敢用这种平视甚至略带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心头那股在楼下还没发泄完的邪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觉得鲍远东这是破罐子破摔,是在拿态度给自己看。
刘洋进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茶桌前,直接劈头盖脸厉声喝道:
“鲍远东,你这是什么态度?摆脸色给谁看呢?!我把这么大一摊子事交给你,让你去稳住局面,结果你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我刚才在楼下已经接到里面的消息了,你在调查组里塞进去的那帮精兵强将,全反水了!全都招了!一个个为了保命,把底裤都扒干净了,在巡视组的笔录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说是我刘洋进和你鲍远东在背后指使他们去伪造证据、去陷害那个蒋阳!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鲍远东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恐惧而彻底失态的书记,心里非但没有半点惧意,反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知道,此时此刻,大院外面的蒋阳正在听着这里的每一句对话。
鲍远东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慢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往面前小茶碗里倒茶,然后伸手将茶碗往刘洋进面前推了推。
“刘书记,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发这么大火也没用。您先坐下喝口茶,泄泄火,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鲍远东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无关自身一样。
这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在暴怒的刘洋进眼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操!”
刘洋进猛地一挥胳膊,手背狠狠地扫在桌面上!
啪啦——!
那只装满滚烫茶水小茶碗直接被他一把扫飞出去,摔得粉碎。
“喝茶?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喝茶?!”
刘洋进双眼赤红,双手撑着茶桌边缘,身体前倾,咆哮着骂道:
“鲍远东啊,你他妈的简直混蛋透顶!我刘洋进看错你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刑侦,心狠手黑,办事牢靠,是个能扛大事的人!现在到了真章上我才看明白,你他妈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蠢猪!连自己手底下几个虾兵蟹将的嘴都封不住,你还能干成什么事?!”
——
与此同时,巡视组驻地大院外面的林荫道旁。
蒋阳靠在一棵合欢树的树干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清脆瓷器碎裂声,以及刘洋进那歇斯底里的咆哮与粗鄙不堪的脏话,眉头微皱。
这就是主政一方、在汉东一言九鼎的刘书记?
顺风顺水的时候,坐在会上满口大局观、满口组织原则,摆出一副高瞻远瞩的政治家派头;可一旦事情脱离了掌控,火烧到了自己屁股底下,这副气急败坏、满嘴喷粪的模样,跟街面上那些输急了眼的赌徒又有什么分别?
就这种心性和定力,真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蒋阳也能理解刘洋进现在的抓狂。
在刘洋进的认知里,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搭上了程祥国这艘船的基层小干部。
刘洋进做梦都想不到,他派人往死里整的这个乡镇书记,背后站着的亲生父亲,会是华纪委的蒋震。
信息差带来的盲目自信,让他一步步走进了死胡同。
等到发现周围全是铁板的时候,除了无能狂怒,他确实也没别的招了。
蒋阳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继续听着茶室里的交锋。
——
换做以前,刘洋进发这么大的火,鲍远东早就扇自己耳光认错了。
但今天,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碗和溅在自己裤脚上的茶渍,鲍远东慢慢直起了腰。
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幻想,随着那只茶碗的碎裂,彻底灰飞烟灭。
鲍远东抬起头,眼神冷硬地直视着刘洋进,字字铿锵地直接顶了回去:
“刘书记,您骂我是蠢猪,我不跟您争。但您摸着良心想想,局面走到今天这一步,真的是我鲍远东一个人办事不利造成的吗?当初在马朐县刚出事的时候,我就跟您汇报过,甚至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之外我也苦苦劝过您,我说那个蒋阳非常重要、非常不简单!”
“还跟我提蒋阳?”
“为什么不能提!现在必须要提他!他能在海城那种地方把王安邦和黄琦云都调动起来,手里还捏着向雄海递上去的死证,他绝对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我劝您必须要重视他,赶紧把人放了,哪怕是捏着鼻子向他低个头、服个软,把他的火气消了,这才是平息事态的上上策!结果呢?您听了吗?!您一句都没听进去!”
“放屁!!”
刘洋进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桌上,脸色铁青,指着鲍远东大骂道:
“鲍远东,你脑子是让猪给拱了吗?!你说的那叫人话吗?!我是什么身份?我是汉东省的书记!那个蒋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二十多岁、靠着女人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乡镇党委书记!一个小小的正科级!你让我堂堂一个省书记,去向一个镇书记低头服软?去跟他赔礼道歉?!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抽风了?!我的脸往哪搁?整个汉东省委的脸往哪搁?!”
看着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死守着那点官威和面子的刘洋进,鲍远东心里冷笑,往前迈了半步,紧盯着刘洋进说:
“刘书记,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放不下您那个省委书记的架子啊!现在的情况,跟之前任何时候都完全不同了!您以为现在仅仅是孙海他们几个在里面反水招供那么简单吗?您想想,雷冠生带着京央巡视组下来,他们会怎么定性省委调查组蓄意伪造证据、构陷基层干部这件事情?这叫公器私用!这叫性质极其恶劣的政治构陷!”
鲍远东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压低,继续往刘洋进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更要命的是什么?如果蒋阳接下来死死咬住‘政治构陷’和‘黑恶势力保护伞’这两件事不放,非要跟咱们死磕到底的话,您觉得最后会是什么结果?雷冠生手里既有向雄海的实名举报铁证,现在又拿到了孙海他们的亲笔供词,这两样东西一旦合在一起交到北城去,对您、对我,那都是灭顶之灾,形势对咱们已经到了非常、非常不利的绝境了啊!除非……除非您现在能立刻找到上面极其厉害的通天角色,直接出手把巡视组的嘴给堵上,否则咱们谁都跑不了!”
鲍远东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刘洋进担忧,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按照蒋阳的授意,拼命放大危机的严重性,逼着刘洋进狗急跳墙,去动用他最后的底牌。
听到鲍远东质疑自己的通天手段,刘洋进那点仅存的理智瞬间被傲慢取代。
“你懂个屁!”
刘洋进冷哼一声,脖子一梗,自负道:
“鲍远东,你把我看扁了!你以为我刘洋进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书记的位置上,上面就没有人了吗?!你简直是愚不可及!井底之蛙!”
“既然您上面有人,那您倒是赶紧去找人啊!”
鲍远东顺着他的话杆子直接往上爬,语气急促地逼问道:
“您现在还在这儿跟我发火有什么用?您知道现在巡视组那位雷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吗?您知道接下来调查组那帮人会被逼着去干什么吗?我之前就跟您说过无数次,这件事情明明一开始就可以简单化处理的!只要咱们把姿态放低一点,把蒋阳的情绪安抚好、控制住,完全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结果您呢?您非要端着一把手的架子,一心想要把蒋阳往死里弄,一心想要拿他开刀在汉东立您的绝对权威!现在好了,事情彻底搞砸了,捅出这么大个窟窿,搞成现在这个骑虎难下的死局,您心里高兴了吗?您满意了吗?!”
这番近乎指着鼻子质问的诛心之言,彻底踩中了刘洋进的尾巴。
“我他妈真想一巴掌扇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刘洋进气得伸出食指,几乎戳到了鲍远东的鼻尖上,破口大骂道:
“你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现在反倒把屎盆子全扣到我头上来了?!全是怪我是吧?!那个蒋阳是个什么混账东西你心里不清楚吗?在马朐县先是打伤千越的朋友,后来在病房里更是直接动手把千越的肋骨都打断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骑在我的脖子上拉屎,公然挑战我这个省委书记的威信!如果我不动用雷霆手段把他搞下去、把他办成铁案,你让省委大院里的人怎么看我?你让黄琦云那帮人怎么看我?!我以后在汉东还怎么发号施令?!”
“那是以前!那是咱们还不知道他底细的时候!”
鲍远东毫不示弱地拔高了嗓门,硬生生顶了回去:
“可后来呢?后来咱们知道他是程祥国的准女婿之后呢?程祥国夫妇都亲自跑到汉东来找您要人了,您为什么还不停手?为什么还要在丽景山庄摆鸿门宴拿假报告去堵人家的嘴?!现在好了,程祥国的恩师雷冠生亲自挂帅当这个巡视组的组长,人家是冲着什么来的您还看不出来吗?您认为雷冠生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得意门生的女婿背着一身涉黑的黑锅吗?我告诉您,雷冠生不仅会救蒋阳,而且他一定会动用巡视组的全部力量,彻彻底底地还蒋阳一个清白!到时候,脏水全得泼回咱们自己身上!”
“你……你现在胳膊肘真是彻彻底底往外拐了啊……”
刘洋进被鲍远东这番连珠炮似的话顶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神阴毒地盯着鲍远东:
“鲍远东啊,你吃我的、用我的,是我一手把你提拔到省公安厅长的位置上来的!你现在还知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我刘洋进他妈的就是在家里养条狗,喂了这么多年,到了关键时刻也知道冲着外人叫唤两声!也不见得像你这样,还没怎么着呢就先被吓破了胆,拼命地长别人威风、灭自己的士气!!”
刘洋进骂得上气不接下气,脑门上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低吼道:
“我不妨给你交个底!孙海那群没骨头的软蛋现在虽然反水招了,但那肯定是在巡视组隔离室里遭到了张鑫那帮人的威逼利诱和非法审讯!笔录签了又怎么样?只要事情还没公开通报,只要还压在巡视组内部,这天就塌不下来!我现在就去找人!华纪委的吴成胜副书记,那是跟我几十年的老关系、老大哥!吴成胜在华纪委是什么地位?他是实权副书记,是雷冠生的顶头上司!只要我出面请吴成胜开口干涉,给巡视组下达指令,我就不信他雷冠生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头子,嘴巴能有那么硬,敢跟领导对着干!”
听到“吴成胜”这三个字从刘洋进嘴里吐出来,鲍远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头剧震!
华纪委副书记,吴成胜?!
刘洋进的靠山,竟然是华纪委的副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