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元听罢,连连点头称是,便拉着王不元退后半步,安分守己地立在祥云之上。
且说这祥云去得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越过百里之遥。
前头忽见一座高山挡路,黑气冲天,妖风阵阵。
那山岭生得十分险峻,怪石嶙峋,愁云漠漠,当中盘踞着一股极重的腥风,寻常飞禽走兽都不敢近前。
陶潜按落云头,停在半空之中,用手中拂尘往下一指,道:“到了,这便是那妖王盘踞的黑岭山。”
王不元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只见那半山腰处,隐隐现出一座宽阔的洞府,洞门外立着两面破烂旌旗,上头歪歪扭扭画着些虎头骷髅的印记,十几个手执骨朵、长枪的小妖正在那里巡山咋呼。
这妖氛深重之地,真个是藏污纳垢之所。
陶潜看罢,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指,对座下白鹿道:“你且下去,到那洞门前叫阵,教那虎精出来,看他有何本事。”
那白鹿领了法旨,心中暗喜,暗道:“今日正好在老爷面前显显我太乙散仙的威风,也教这两个小辈开开眼。”
当下四蹄一纵,径直按落云头,稳稳落在那洞门之外。
那白鹿站定身形,前蹄猛地一顿,冲着那洞门便破口大骂起来:
“那洞里不知死活的撮鸟!腌臜泼才!甚么狗屁圣君大王,不过是个生毛带角的畜生,也敢在此处称王称霸?快教那长毛的病猫滚出来,给你家鹿爷爷磕头认罪!若是晚了半步,教你这满洞的杂碎尽皆化作血水,连你那狗屁大王也一并剥皮抽筋,拿去熬汤也!”
这一番骂语甚是难听,直把那十几个巡山的小妖骂得面面相觑,呆愣当场。
回过神来,吓得丢了手中骨朵长枪,连滚带爬往洞里跑去报信。
且说那洞府深处,这圣君大王正高坐白骨交椅之上,与几个妖仙好友排开筵席,大碗吃酒,大块嚼肉,喝得正欢。
忽见一个小妖慌慌张张跑进洞来,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叫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也!”
那圣君大王将手中酒碗重重一顿,怒喝道:“甚么事这般惊慌?没见本大王正与众家兄弟吃酒则甚!”
那小妖战战兢兢答道:“洞门外头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头白鹿,口出狂言,骂得好生难听。说大王是个生毛带角的病猫,叫大王滚出去磕头认罪,若是不然,便要将大王剥皮抽筋!”
那圣君大王闻言,登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猛地站起身来,一脚将面前的酒案踢翻,怒道:
“哪里来的野畜生,竟敢到本大王门前撒野!小的们,取我披挂兵器来,待本大王出去拿了他,剥皮吃肉,正添一道下酒菜!”
那圣君大王在洞中勃然大怒,喝令小妖抬出披挂。
众喽啰七手八脚,替他披上一领嵌金兽面锁子甲,系了一条攒珠束发紫金冠,踏着一双步云登空靴。
大王大踏步走将出来,伸手自兵器架上掣出一口九环宝刀。这刀明晃晃冷森森,端的是件利器。
大王提刀出洞,在一众小妖簇拥下,径奔洞门外来。
抬眼望去,只见空空落落的山门外,并无什么千军万马,只孤零零站着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那大王见是个畜生在此叫阵,心中更是火起,将手中九环宝刀往地上一顿,指着白鹿破口大骂:
“我道是哪里来的泼毛神,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野鹿精!你这披毛戴角的畜生,不在深山老林里吃草咽霜,敢来本大王洞前寻死?今日定将你这身白皮剥下来做个褥子,骨头熬一锅大补汤!”
白鹿听了,哪里肯让,前蹄一扬,扯开嗓子骂得越发难听:“你这斑斓病猫!瞎了你的狗眼!鹿爷爷乃是久修得道的有道真仙,岂是你这等占山为王的腌臜泼才可比?
你这不要脸的畜生,满身腥臊气,也敢妄称圣君?快快丢了那破铜烂铁,过来给你家鹿爷爷磕头洗脚,若有半个不字,管教你这黑岭山化作平地,把你那骨头砸碎了喂野狗!”
那圣君大王虽气得钢牙咬碎,满面铁青,却暗自踌躇。
他见这白鹿孤身前来,口吐人言,全无惧色,且周身隐隐有瑞气盘绕,不知是哪路大能的坐骑,又恐暗处藏着什么手段,故而只把那九环宝刀舞得呼呼作响,脚下却钉在原地,并不上前交锋。
那白鹿见大王不动手,自家也不上前。
他心中暗忖:“我乃得道高真,太乙地仙的身份,岂能如市井无赖般率先动粗?若是先下手,岂不失了我这仙家气度,丢了老爷的颜面?正所谓先撩者贱,我且骂他个狗血淋头,等他先动武,我再施展降妖的手段罢了。”
于是乎,这自诩有道真仙的白鹿,便立在原地,端着个仙家做派,口中却如市井泼妇一般,将那虎精的八辈祖宗、三亲六故,翻来覆去骂了个底朝天。
一个虎妖忌惮底细不敢轻动,一个自恃身份不肯先手。两个便在这洞府门前,隔着十来步远,唾沫横飞,你一言我一语对骂起来。
直骂得山风骤停,飞沙走石,半日半晌,只听得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却不见半点刀光血影。
单表那云头上的王有元兄弟俩,见下方一鹿一妖不动刀兵只动嘴皮子,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这仙家斗法竟是这般光景。
这空山客被压了三百年,期间少有人来,无人说话,出来后陶潜又不让他开口,免得惊吓他人,如今乍一开口,顿时什么都骂了出来:
“开口先骂虎大郎,一身癞斑充大王。
脑门刻字装人样,实则不如黄鼠狼。
再骂你娘老母虫,下崽下出这灾星。
本想生个金毛犼,谁知蹦出扫把精。
三骂你祖坟头歪,血脉稀碎掺狗胎。
白日威风充山主,夜里偷泔水沟埋。
劝你趁早滚下台,占着山头当废柴。
小爷骂到你自闭,从此没脸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