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右相府。
魏氏坐在厅堂里,眯着眼,看身侧十指纤纤的姑娘,绣出了一丛精妙的兰花。
“阿湛你瞧,雪娥这兰花绣得,跟要活过来似的!”
魏氏笑着同另一侧的儿子说话,等了半晌,却没听见半点回应。
转头,见他怔怔坐着,人在心不在。
昨日便是如此,儿子兴冲冲急匆匆往外跑,回来却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问他出了什么事,又一个字都不肯说。
午后好容易把人叫来作陪,还是这副样子。
“阿湛,阿湛!”魏氏上手,往人肩头轻推了一把。
许钦珩骤然回神。
“你想什么呢?”
他在想昨日顾沅薇说的话。
想她决绝的态度,想她恨不能叫自己去死。
对上母亲,却只敛眉答:“没想什么。”
魏氏落下了脸色。
崔雪娥状似不留意,专注给手中兰花添上露珠,余光却并未从对面男人身上离开过。
昨日常嬷嬷告诉她,许钦珩去了望江楼,与他恩师之女相见。
那顾氏女,是上京出了名的美人。
不知这两人,有无私交呢?
魏氏瞥一眼身侧少女,多娴静,多俊俏啊!
她儿子是瞎了不成?这么个漂亮姑娘在眼前晃,看都不愿看人家一眼。
难不成,是还在惦念着那个……
想到那个姑娘,魏氏心里堵得慌。
忽而便说:“这趟北上,雪娥还亲自绕远路来接我,若非她聪慧有主意,我这会儿,该还在路上颠簸呢!”
崔雪娥放下手中绣绷,浅笑道:“老夫人头回出远门,我又知晓许大哥公务缠身,能帮他分忧,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魏氏更是听得满意,搭着少女纤纤玉手,不住说“好”。
又话锋一转:“你如今同我们住在一块儿,往后就是一家人,叫许大哥……我听着生分。”
“那老夫人说怎么唤?”
“这样,你也不过比他小三岁不到,同我一样唤声阿湛就好;实在敬重他,便唤声‘湛哥哥’,如何?”
崔雪娥状作羞涩低下头,又悄悄抬眼,眼神询问对面的男人。
许钦珩眉宇蹙起。
正寻思着该如何不伤人脸面,又驳回母亲的话。
洗墨急匆匆奔进来。
望见厅堂内有女眷,不敢擅自入内,只立在门外道:“大人,有急报!”
许钦珩起身行至门边去听。
洗墨附耳道:“宫里,皇帝醒了,召您入宫。”
“知道了。”
他沉声应完,正要往外走,却又被洗墨拦下。
“还有一件事……”
“顾姑娘,到东宫去了。”
许钦珩猛地顿住身形。
洗墨说的第一件是什么事,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只盘旋着:顾沅薇去了东宫。
为什么?
是昨日逼她逼得太紧?
叫她宁愿和一群女人共侍一夫,也要和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好叫自己去死?
“到五城兵马司调人,去东宫!”
说完,也顾不得身后母亲在外,脚下生风往外去了。
魏氏重重叹气,“这孩子,好端端的又到哪儿去!”
妇人近四十年活于乡野,不知东宫是太子住处,崔雪娥却是知晓的。
给了身侧常嬷嬷一个眼神,常嬷嬷立刻会意跟出去。
东宫内。
萧柄权脑中回荡着那声“许湛”,浑身似有火在烧。
叫跪于床榻前切脉的老太医如芒在背,脉象切不准,抬手擦了好几次汗。
盼夏陪在榻边,心底也直打鼓。
太子殿下为何没顺势要了自家姑娘?
方才抱人进殿时还好好的,怎的现下脸色差成那样?
倘若迁怒自己……那她还能活着走出东宫吗?
此时冯继又战战兢兢走进来。
“殿下。”
萧柄权寒声问:“查到了吗?”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
他自然也看出来,自家殿下态度大变,此时阴沉得似要杀人。
而就在刚刚,他问询了顾家大房的人,知道了这是一副叫“神仙醉”的情药。
因药里添了一味曼陀罗,服用后会致幻,将旁人错认成心仪之人,秦楼楚馆里,专用来对付那些宁死不屈的清倌人。
冯继疑心,难不成是方才薇姑娘认错了人,自家殿下才会如此大怒?
“回殿下的话,姑娘是误食了一副情药,那药还会叫人,叫人……”
“还会如何,说啊!”
冯继一闭眼,下定了决心:“会叫人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他只将那药性说出七分。
剩下那最要紧的三分,全烂在肚子里。
再悄悄打量自家殿下脸色,冯继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仍旧存疑。
好在这时,及时雨来了。
一个小太监急急递了个火漆封着的竹筒进来,是宫里的眼线。
萧柄权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望向帘帐内少女的虚影。
最终只吩咐冯继:“孤入宫一趟,看好薇薇。”
“是!”
冯继把人送出宫门,心有余悸地拍一拍胸口,还不等安心多久。
忽闻身后院里一声:“有刺客!”
不等他反应,一群人几乎是擦着自家殿下后脚跟,浩浩荡荡闯入东宫。
为首之人,赫然是那右相许钦珩。
“五城兵马司听令,搜查刺客,保护太子!”
“不,你们……”
冯继耳边嗡鸣。
这哪里是有刺客?
分明是有人打着捉刺客的幌子,来寻薇姑娘!
“大胆!竟敢擅闯东宫!你们给我退下!”
许钦珩哪会听一个老太监的阻拦。
从近旁兵士腰侧抽了刀,阔步迈入院内,看见一个有些年岁的女官,刀刃挥上人颈项。
“顾沅薇呢?”
女官都吓傻了,几乎想也不想就报出了“撷芳殿”。
“带路。”
许钦珩提着刀,一路闯入撷芳殿。
踢开殿门时,“轰”得一声,吓得盼夏喂汤药的手一抖,汤匙掉在碗里。
“你在喂什么?!”
“我,我……”
盼夏都被他提刀闯入的架势吓傻了,这人……这人难道想造反不成?
不等回出话,手中刚熬好的甘草解毒汤被人刀锋一击!
叮!药碗坠地摔个粉碎。
许钦珩一把掀开帘帐。
望见榻间衣衫不整、面色酡红的少女,眼眶顷刻猩红。
他丢开长刀,褪下外衣裹住人,打横抱到怀里就往外走。
颠簸间,沅薇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什么熏香,但干干净净的,她一直很喜欢闻。
迷蒙睁开眼,这一次,眼前男人的面容清晰了起来。
她有气无力攥住人衣襟,哑声问:
“许湛,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