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南京,新街口。
往日南京的繁华已经褪去大半。新街口、夫子庙一带不少商号关了门板,有的只开半扇,掌柜一边做买卖,一边留心街头的消息。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很少闲逛。汽车、人力车、板车来回不绝,大多载着箱笼、细软。不少大户人家的家具、行李堆在路边,等着转运。街头时不时有军车呼啸而过,是去往雨花台、紫金山、乌龙山这些外围阵地的部队。
宪兵、警察增加了巡逻,维持秩序,疏导涌向江边的人流,同时盘查可疑人员。但警力不够,顾不过来。一个宪兵蹲在街角,看着满街逃难的人流,对旁边的同伴说:“这么多人往江边跑,下关码头怕是挤爆了。”
同伴说:“挤爆了也得去。留在城里,等日军打过来,想跑都跑不了。”
下关码头。
长江岸边,大小轮船、木船、小火轮挤在一起。码头、江滩上密密麻麻挤满人:政府职员、眷属、商人、学生,还有带着孩子的普通百姓。行李堆得像小山,箱子、铺盖、坛子散落一地。叫卖船票、抬行李的苦力穿梭其间,船票被黄牛炒到天价。汽笛声不断,哭喊声、呼唤亲人的声音、船夫的吆喝混成一片。
部队的辎重船也在此装卸,弹药、通信器材、筑城材料从上游运来,档案、国库物资、工厂设备反向运走。军人和逃难百姓混杂一处。江面上,不时有炮艇往来警戒。很多人买不到船票,只能守在江边,不知道下一班船什么时候来。
一个老太太蹲在码头边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从城南带出来的几件旧衣服。旁边的志愿者问她:“大娘,你家里人呢?”
老太太说:“儿子当兵。媳妇带着孩子先去汉口了。我在这儿等船。”
南京,国民政府各院部大楼。
办公室里满地散落废弃公文、旧卷宗。留守的文书、办事员在打包密封重要文件,清点登记。大部分文职人员已经接到疏散通知,分批西去,只留下少量留守人员。一个文书蹲在地上,把文件一份一份塞进箱子里,对旁边的同事说:“这箱是行政院的档案。那箱是财政部的。都封好了,贴上封条。”
南京,中央大学。
课堂基本停了。师生们在讨论要不要随校西迁,很多学生结伴收拾行李,准备往汉口、长沙走。金陵大学的外籍教授已经开始私下商议安全区的构想。
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场长王酉亭蹲在牛棚旁边,看着棚里的荷兰奶牛、澳洲种马、英国约克夏猪、美国火鸡。这批动物是从欧美高价引进的科研良种,是国内畜牧育种的全部家底。校长罗家伦临走前给牧场职工发了安置费,留下话:牲畜能迁就迁,实在迁不走就自行处理,学校绝不责怪。
王酉亭对工友们说:“学校走了。动物怎么办?迁不走,就落入日军手里。这些良种,是咱们畜牧育种的家底。丢了,以后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一个工友说:“场长,迁?怎么迁?下关码头挤满了人,船都抢不到。动物怎么上船?”
王酉亭说:“不上船。徒步走。鸡笼兔笼驮在牛背上,像沙漠驼队一样,徒步西进。走到重庆。”
工友们愣了半天。一个工友说:“场长,从南京到重庆,几千里路。牛走得慢,一天走几十里。走到重庆,得走一年。”
王酉亭说:“只要动物还在,走多久都行。我变卖了家里的房子,凑了点路费。你们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我不勉强。”
工友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老工友说:“场长,我跟你走。这些牛,我养了好几年了。舍不得。”
另一个工友说:“我也走。反正南京也待不住了。”
(历史上1937 年 12 月初,中央大学牧场技工王酉亭等人自发护送良种畜禽西迁;队伍辗转苏、皖、豫、鄂、川,历时近一年,于 1938 年 11 月底抵达重庆,保住了农学院珍贵的育种资源,被称为烽火里的动物大迁徙。)
军委会。
顾长柏把萧山令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萧副司令,南京守不住。这一点,你我都清楚。委员长要守南京,是政治上的考虑。可从军事上说,南京守不住。”
萧山令说:“总长,那您的意思是?”
顾长柏说:“撤退。你现在就开始安排。宪兵部队、警察部队,把撤退路线规划好,目前要安排的就是百姓的撤退。”
萧山令说:“总长,委员长还没下令撤退。”
顾长柏说:“我知道。委员长不会马上下令。他要等国际观瞻,可我们不能等到他下令了再准备。等那时候就来不及了。你现在就开始准备,但不要声张。撤退计划,只限于你我,和几个核心参谋知道。”
萧山令说:“总长,如果委员长追查呢?”
“我担着。”
南京,某粮铺。
粮铺门口排着长队。米价一天一个价。一个市民挤到柜台前面,对掌柜说:“掌柜的,米多少钱一斤?”
掌柜说:“今天两块大洋一担。”
市民说:“昨天不是一块五吗?”
掌柜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明天可能就三块了。你买不买?不买后面还有人。”
市民咬了咬牙,买了两担米,扛着往家走。他在心里说:囤点粮。打仗了,粮食最要紧。日军打过来,有钱也买不到米。囤了粮,至少饿不死。
……………………………………
西北公路上,一辆辆辆卡车上装着拆解的苏制战斗机部件。
苏联的援华战机经过公路运输至新疆哈密,在此组装,而后转场至兰州补给。
在兰州,战机移交中国空军,大批飞行员再次训练,练习苏式战机飞行技巧,而后奔赴战场。
第一批苏联志愿航空队254人(战斗机、轰炸机大队),已经于10月22日抵华,11月已经在兰州整训,一部分开始轮调到南京参战 。
苏联航空技师、装配技工在哈密、拱星墩机场,负责组装、试飞、维修战机。
德械将尽,下面是苏援的天下。